如果鉴于前文所述,我们认为应当与我们的中国朋友各让一步、相向而行,为他们提供获得所渴求知识的途径,那么一个实际问题就摆在面前:采取什么方案最为妥当?我们该如何着手实现这一目标?就其实际影响而言,过去的经验大有裨益:既指明应当避开什么,也提示可以采用哪些可行的方法。

显然,在已设立的教会学校(mission-schools)里尝试教授英语或深造科学,并不明智。这些学校应保持现状,专心以中文为媒介进行教学。我们的教会学校有一个突出而特殊的宗旨——传授基督教真理,而引入英语只会成为干扰和分心的因素。对学生不利,因为会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更重要的事上引开;对教师也不利——若是华人教师,承担这类职责之前须经过长期预备学习;若是外国教师,则要耗费大量宝贵的时间精力,所得却甚微。我们的教会学校,在教学方法与所用课本上,无疑都可以大大改进,但不是靠引入英语。来就读的这类学生,通常不是可造之材,留读的时间也不够长,得不到持久的益处。

再者,让目前从事实际宣教工作的人,在原有职责之外兼办此事,似乎也不明智。若这样做,恐怕不外三种结果:要么做得敷衍塞责,无足轻重,反而妨碍真正有效的工作;要么把大量时间专门投入这类职责,荒废了更重要、更本分的宣教工作;要么那位试图两者兼顾、都要做出成效的宣教士,会在不堪重负之下垮掉。即使有人觉得撇开已开创的工作、把全部时间投入此事是正当的,他所能做的,与应当做的相比,也微不足道。显然,那些已全心投入各差会派他们来做的工作——其重要性永远居一切之上——的人,不应转而从事任何形式的世俗教育。现状是,他们的时间已被切割成太多碎块;工作如此庞杂,以致无法长期专注于其中任何一项,哪怕他们对某方面工作有明确的偏好和特殊的资质;再添一副担子,情况不会好转。何况,若每个宣教士都来搭手教英语,每所学校都把英语列为课程之一,看似做了很多,实则大量时间和精力会被零敲碎打地耗掉,一无所成。这种零散的努力,只会挫败我们的目标,而非推进。

这个问题的实际解决之道,在广州建立一所中央书院,方针开明。这可以做得让各方普遍赞同,争取一切可能因故抱有敌意者的谅解。它不应是狭义的神学院,也不应让宗教教学喧宾夺主;它应仿照我们在欧洲和美国(Europe and America)的书院模式:教授英语,在文科课程上给予扎实训练,把已出版的中文教育类优秀书籍交到学生手中,与英文课本配合使用。宗教虽不张扬、不以冒犯或吓跑学生的方式提出,但全院的基调与立场必须彻底基督化。它的水准要高到能吸引华人中较有造诣、较聪慧的人;课程的设计,应使忠实完成学业者,足以当之无愧地获得美国大学(American college)的文学士(A.B.)学位。对愿意专修某科或短期肄业者,也应有所安排。教师与教授应是为此专程从本国派出的合格之士——有学问、品格纯正的基督徒。

筹划这一方案,有三点重要考量:其一,它与教会圣工的特殊关系;其二,它与华人整体的关系;其三,成功的展望。

先说第一点。它与教会的直接圣工有生死攸关的关系,对培养投身本地教会、做传道人与牧师的青年,至关重要。我们不该被迫为本地牧师和教师定低标准。他们应当是跻身学者之列、以学问赢得读书人尊敬的人。教育永远是宣教工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在广州,这一部门得到的鼓励比任何地方都多。然而目前广州没有一所学府,稍微配得上这一需要。我们有几十所初级学校,做着有益的工作,还有几所程度较高的学校;但那些都是为特殊目的而设,不能满足普遍的需求。华人天生尊崇学问,这加强了教育者的影响力;而不识字则被人轻视。迄今为培养本地传道人所做的零散努力,将因一所中央书院而集中并系统化。目前从事此项工作的人肩上的繁重事务担子将被卸下,使他们能更专心于纯粹的布道工作。在医疗传教(medical missions)方面,也将获益巨大。医学科学训练效率不高的一大障碍,是学生来时普通知识根基太差。他们常常连自己的典籍都不懂,拿到手中的医学论著的语言也无法理解。在我们本国,博雅教育通常是专业学习的预备;在广州也应如此;对医学生来说,普通知识的扎实根基何等重要,一望而知。

再者,当前是过渡与变革的时代。对那些观察时局演变、对华人思想感情的暗流略有所知的人来说,显而易见:在不远的将来,中国民间的教育方式必有大变。僵化的旧制度将被打破,新方法将被采用。对开明思想的需求如此之大,连中国的保守主义也抵挡不了多久。教会所需要的,是储备一大批合格的教师,以应这运动到来时的需求;而要预备,只有预为之谋:因此,一所能培养青年、去从事那即将临到我们的广大普及教育工作的学府,何等重要。单从利害计,也赞同此举之明智。对高等思想的教学需求,将远超教师的供给;若我们有先见之明,预先培养这样的人才,这场未来运动的主导权就可能落入基督教教师之手。在我们面前,似乎有一个大好机会;若我们略有蛇的灵巧("wisdom of the serpent"),就能抢在华人自己动手之前,创办一所值得各方扶持的学府,在基督教主持下教授英语与文科,向全国输送饱浸基督教知识的教师。我们自称是受过博雅教育的人,就应当以基督教最有教养的形态来代表基督教。我们最能利用当前或多或少普遍存在的求知潮流,为渴求知识者提供得知识的途径。我们完全同情真正的科学及其一切最新发现与已证实的理论,相信这些知识给一个民族带来不可估量的益处。我们主张一切真理为一,彼此永远一致;宗教真理与科学真理之间并无真正的对立,尽管许多人竭力想造成对立的假象。我们知道,在别国把这两大真理领域暴力割裂,曾带来何等恶果;若在中国重演这一幕,而我们不作任何努力去纠正,那就太可惜了。我们发现那里的人民需要对这类真理有一贯的认识,其中许多人渴望获得;我们就利用时势,为他们提供获得的途径。我们更积极地这样做,是因为若我们迟延,别人会抢先,占据这园地。教会的利益与这场运动紧密相连;在华人这样几乎人人尊崇学问的民族中,成为他们知识源泉所赢得的影响力,怎么估计都不为过。能居第一、居最高位,何必甘居次要?把基督教学问的威力与重要性估计得再高都不为过;在当前事态紧要关头,在广州创办一所基督教书院——使我们教会青年和普通民众子弟都能接受博雅教育、一切西学分科都从基督教立场讲授——其明智不容错认。要求高等教育的声音很快就会导致书院由某一方创办;教会若不及时努力,就会坐失大好良机。若别人领先倒也未必是多大的祸患,只是那些做了我们本可做的事的人,会把一切基督教影响排除在外,使其工作实际上成为无神论的,自然也就是反基督教的。我们都觉得,这将是极大的祸患,必须竭尽全力避免。历史表明,凡学府由异教政府创办,基督教都被严加排斥;即使聘请宣教士为教师教授,谈到基督教,他们的嘴也被堵住。问题不在于迈第一步,也不在于容许基督教与其他信仰平起平坐,而在于第一位或全无位。当华人对科学知识的渴望成形、永久性学府建立时,基督教不被排斥,其利害关系何等重大,我们不能不察;可以断言:除非这些学府由宣教士创办或经宣教士影响而建立,否则必然沦为反基督教。非基督教的教育很快变成反基督教的教育;让华人这样心智特点的民族,从理性主义或无神论的立场接受科学真理,其恶果之大,不必描绘。他们在这方面的主要特点是:凭权威接受教导,自己不加推究;一旦接受了某种理论,就以其民族传统的固执坚持到底。我们明明有办法影响那些在许多方面是国民中优秀分子的人的思想,就该三思,不轻易放弃。若轻易放弃这大好机会——使广州人的高等教育带上基督教色彩,接触那些在初求知识时远比日后形成定见时更易受感化的人的心灵——就太可惜了。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保障:从基督教立场教他们科学真理,让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科学与基督教绝对一致、互相诠释。若从反基督教的立场学,要拨乱反正,得花几个世纪。

这样的工作,按通常的理解,或许不算纯粹的宣教工作,但就其实际关涉与结果而言,却是最高形态的圣工之一,必在华人未来的历史上结出无量善果。"基督教真理广传被接受之处,博雅教育与文明技艺自然随之而来"——拿这话来搪塞是不顶事的。这话或许通常不错,福音被接受之处大抵如此;但福音要几时才被大众普遍接受?就目前所见的迹象,谁也说不准要几百年。与此同时,科学正大步前进。它和基督教一样富于进取,而且更易被欣然接受。它的鼓吹者与传播者,许多对基督教漠不关心或公开反对;翘首以待、将最先接受它的,也不是我们的基督徒,只有极少数例外。他们对宗教与科学的真正关系不可能有正确观念,因而对伴随科学广传的怀疑主义的阴险教导毫无抵御之力。很可能,科学在读书人中的进展会比福音快得多。教会能容忍自己被比下去,让最危险的敌人抢先占据园地,让人民接受全然未圣化或怀疑主义的教导吗?——明明采取适当措施,她自己就能领先,以开明的方针,占据一个制高点,对国民中思想界的影响,远胜其他任何途径所能企及。

就其与华人的关系而言,这一议题深远重大。它把华人看作的,不是一个无可救药走下坡路的民族,而是一个正从千古沉睡中醒来、即将进入前所未有的繁荣之途的民族。华人兼备智力与体力的活力;为教育和基督化他们所作的一切努力,必在后代子孙中发挥越来越大的力量。中国正处在政治制度、教育制度、宗教生活大变革的前夜,其变革之彻底不亚于历史上任何一次;而国民的品格使人相信,他们将从这些变革——可能是完全不流血的——中走出来,更强大、更明智,准备踏上历史上空前的发展与强盛之路。这民族的广见博闻之日似乎正在破晓。他们中许多聪明的观察家,已看到外国医术、机械技艺和各种应用科学方法带来的益处;看到自己的同胞因不知现代科学许多最根本、最实用的真理,而在黑暗中摸索,浪费时间、精力和宝贵物资。其中一些觉醒者迎难而上,多少学到了这些真理和理论;这给他们带来的明显好处,激励了别人步其后尘;这种心情将与年俱增,直到中国亿万人民走上宗教、科学与文明进步改良之路。

拿西洋诸国与东方诸国相比,后者常被说成已过鼎盛之期,注定衰败。德雷珀博士(Dr. Draper)说:"由此我们亦可推知,那些试图使亚洲衰老民族恢复到我们这种状态的人,其期望是多么不合哲理、多么徒劳。他们的智力状况已一去不返,永不回头。"这理论用在中国人身上不成立。研究他们心智史的人,从其历代文献中数出六个思想扩展的时代。

第一是周朝(Chow period),最负盛名,至今被视为中国的黄金时代——孔子、孟子(Mencius)及那群贤哲的时代,他们的牌位供在圣人庙中。

第二是汉朝(Han period),在公元一世纪。以重视经学、史学和道家哲学著称,道家哲学在当时哲人手中大经改造。

第三是六朝(six dynasties)时期,自公元四世纪至六世纪,以佛教影响为特征。

第四是唐朝(Tang dynasty),公元618—905年,是诗歌与优美文学的时代。

第五是宋代理学家(Sung philosophers)时代,公元960—1126年,盛产道德与考据著作。

第六是当今的经学考据时代,表现为对宋儒极端之见的反动。

这六个时期绵延三千年,各以蓬勃思想的不同元素为标志。当今,与佛教、道教相连的智力活力已死,绝无复活之望。

儒家(Confucianism)还活着,但其智力一面不强;它的力量来自传统与对过去的尊崇,而非对国民智力生活有什么深刻把握。谁也不必为他们的智力生命绝望。它在过去经受过多次斗争而存活下来,如今求知欲苏醒的迹象表明它仍有活力。然而,我们在智力与宗教上面临的大搏斗,是与儒家之斗。国民的心智活动(就已表现的而言)、文献和信赖,都在那里。他们的历史是一个文学民族的历史;说他们在当今时代堪称受过教育的人民,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的知识性质与滋养其智力生命的精神食粮种类都很特别;但他们有训练有素的头脑,有对学问的热爱与尊崇,有少有人及的心智活力——这是传授真知的上好材料。

广州的读书人数以十万计。每届三年一度的乡试("triennial examination for the second degree",举人考试,在某些方面相当于文学硕士(A.M.)学位),一万二千多名已中秀才者云集省城。他们年龄自十六岁少年至七十岁老翁不等,都浸润着对文字的热爱,并已通过严格的秀才考试,证明了自己的造诣。到了指定日期,他们被引入大考场,两侧延伸着一排排号舍,每间三尺宽、六尺长;考生经严格搜身、确认未夹带任何纸张作弊之物后,对号入舍。发给纸笔,第一天宣布考题,题出自四书(Four Books),作三篇策论、一首诗,限二十四小时完成。卷子先交初审委员会,剔除污卷和不堪寓目者;其余誊录,使笔迹不可辨认,并代以临时编号,交复审委员会,再加筛选;所剩无几者交主考官,作最后裁定。两天后第二次集合,用同样的方式,题出自五经(Five Classics),作策论诗歌,经历同样的程序。再隔两天,第三场,命杂题。整个过程,加上每人入场前必经的初试、高度的紧张、疲劳,以及闷热的九月天被禁闭在狭小号舍中,极为熬人;几乎每次都有体弱者倒下,被抬出去时已气绝。一万二千名考生中,约取中一百名,其余各自回家或回馆,继续攻读,以待下届三年。秀才考试("the contest for the first degree")在府城举行,考生按县录取。每人须先经初试方准入场,故应试者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广东省(the province of Canton)有七十七个州县,每县考生自数百至六千不等。可见广州能拿出多么庞大的读书人大军。此外还有大批读过书、或因无意或因绝望而未应试的人,多以教书或为商人记账为业;于是我们有为数众多的相当有学问的人,能领会我们要供给他们的高等学问。

求高等知识的愿望,正在这芸芸众生中涌动。少数人已吐露心声,靠研读本国文字出版的科学著作,对大众尚未知晓的广大知识领域略窥门径。长期与别国智力生活隔绝的他们,开始感到高等思想的微妙磁力,抖落旧日的排外。许多力量在开启他们的心智,其中最主要的是福音的宣讲与基督教书刊的散发。其他事件也在合力打破极端保守与传统嫌恶筑起的高墙。从广州到香港(Hong-Kong)的电报线,虽曾引起骚动、丧失数条性命,却已成为一种教育力量,在某种程度上驱散了笼罩大地表面的迷信迷雾。它已被政府收购,向内地深处延伸。与法国(France)之战正把他们从旧习惯中震醒,促使他们带着实际目的,去探求西洋诸国强盛的秘密。外在事态的整个趋势,以及民间的思想言论,都指向一个变革与开明的时代。谁来把光明供给这读书人的大军?前文建议的那种学府,将成为这庞大人群的知识源泉,并经由他们,泽及广东及邻省三千万人民。当这样的队伍从道家哲学的玄想、儒家的枯骨转向追求活知识时,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期望?

教会如此,这些人也如此:要紧的是,他们应从基督教教师那里接受科学。初学哲学或科学时所受的熏陶,将终身影响他们。至关紧要的是,我们应及早介入,阻止另一种更危险的谬误取代现有的谬误——那种谬误只展示真理世俗物质的一面,掺着怀疑主义的酵,而他们的心太容易接受了。我们蒙召,把他们从无神论与不可知论(agnosticism)的不信与贫瘠中拯救出来,把他们寻找的真理以最纯粹的形态给他们,饱含那位"是道路、真理、生命"者的生命,使中国未来的智力生活具有鲜明的基督教品格。

这一方案的成功展望最令人鼓舞。我们有福州(Foochow)和上海(Shanghai)同类原则创办的学府为例,门庭若市;学生来源不仅有保障,大体自给自足也有希望。华南传教早期所作的努力没有白费。当年最热心教授英语的差会虽早已停止这类工作,但在这些学校受过训练的人,已成为民间科学实业多项事业的领袖。他们诚然在各方面不都够得上基督徒,但他们的开明思想已是百姓之福。

这里呈现一片大有可为的园地,每条进步之路上都应许丰硕的果实;但最需要的是充足的基金,使书院能立即创办,把这大好机会用到极致。深愿上帝以尘世财富厚赐的某些人——其财富或因与华南的商务往来而增长——能看到这奇妙的机会,以慷慨的资助把这一计划立在稳固成功的基础上。在这高等教育事工中,年轻热忱者的才干精力大有用武之地。对有志的教育家,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把自己的品格铭刻在求知的心灵上,给它们以永久的方向?做那人口众多之地的真科学的奠基者,做最先向其千千万万学子开启真知识奥秘的人——何等前景!组织工作的辛劳焦虑,都将在几年内可望显现的成果中被忘却。日本(Japan)在进步道路上的惊人跨越已令世界震惊。中国因人民众多、习俗特殊而不易撼动,但也在前进。她的时辰尚未全到,但正在飞速临近;把真知识与基督教学问之杯,递到这在贫瘠陈旧制度的沙漠中干渴了千秋万代的民族唇边的人,所得的赏赐将何等之大!

一所在广州根基稳固、师资精良的书院,必能吸引许多求索知识宝藏的求知之士——那宝藏至今仍向这蒙蔽的民族隐藏。这些心灵饱浸进步精神,从基督教教师口中领受自然与哲学真理,出去时必对人与事有大开的眼界;即使未必接受我们所持的宗教真理,他们也会学到:基督教最深奥的真理与科学最高的真理之间并无矛盾。他们会学到科学与宗教应并肩同行;他们要学习的那些国家生活深沉实际的功课所出之地,其开化、自由与先进文明,皆科学与宗教之赐。这样一所学府,若办理得当,还将成为周围城市许多学府之母与楷模;在其中受训的人,日后将成为更多人的教师。运动之始由基督教人士主持、何等重要——他们必使随之兴起的教育与文学带上基督教色彩;当大众从那昏睡千秋万代的心智与灵性昏沉中被震醒时,全面接受基督教真理的道路就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