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Taoism)之名,取自"道"(Tao)一词,即"Reason"(理性)或"Truth"(真理)之意;围绕这个词,聚集着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理论与臆测。最博学的学者也未能阐明这个重要词汇的确切含义。它曾被用来翻译新约圣经中的"道"(Logos),也是宣讲福音时表示"真理"的同义词之一。若以"理性"为该词的正确译法,此派信徒可称为理性主义者(Rationalists);若主张"真理"与其最为接近,称他们为求真之士(seekers after truth),同样恰当。
这一体系与佛教同享"民间宗教"之誉,纯粹是中国本土所产。其创始人老子(Lo-tsz)与孔子同时代。他著有一部奇书,名为《道德经》("Canon of Truth (or Reason) and Virtue",即"真理(或理性)与德行之经"),其中阐发了他这一体系的原理。此书至今仍是其所有信徒的最高典籍,只是过于玄奥深微,不合大众之心。
两人虽同时代,孔子与老子之间似乎往来甚少。他们互访过几次,有过数次晤谈,但彼此间没有什么共鸣。大圣人要么未能理解这位早期玄想家那些玄奥的推理,要么觉得其实际价值太小,几乎不提其著述者之名;而这位哲学家翱翔云端,似乎颇轻视圣人那些质朴却极重实用的主题与训诫。后世子孙对二者孰优孰劣,已给出了毫不含糊的答案:孔子的教诲几乎一字未改地以本来面目被接受,而道教则屡经变易,历多重蜕变,至今已成为民间最粗鄙、最危险的迷信的代表。道教在其历史上的鼎盛期,是在汉朝(Han dynasty),即公元初几个世纪,当时最敏锐的思想家都致力于阐发其教义。其最有力的倡导者是庄子(Chang-tsz),今日受尊崇之隆,甚至超过该体系创始人本人。他的著作明晰晓畅,引人入胜,充满警句格言。即便在那么早的时期,道教也已偏离其原始教旨,主要热衷于魔法、炼丹及相关事务,强调隐士生活的美德,寻求能使人长生不老的药物与仙丹。
其原始形态,是一种颇有气象的哲学体系。其基本原理是唯物主义:宣称物质永恒,主张世界自然生成,把一切神力都排除在宇宙创造之外。它自称探求纯粹与真理,有时也提出关于更高存在的崇高观念。一切都围绕两个词展开:道(Tao),即"真理"或"理性";德(Teh),即"Virtue"(德行);原著中许多简短的章节,都致力于界定这两个抽象概念,阐明二者关系。老子在界定"道"时,是在探求那不可知者。他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位哲学家的主要宗旨,似乎是灌输个人德行,其关系如此阐发:"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下面这段教诲的高尚实用性质显而易见:"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他们关于物质的理论是:物质中粗浊的部分下沉,形成大地与无生物;而那永恒物质的精微之气则上升,具有生命与个性,在太空中以更自由、更纯粹的生命遨游,以星辰为居所;星辰不仅俯瞰人间,还对人与万物有直接而强大的影响。人之形体与魂魄,不过是较粗或较精的物质形态而已。
早期道教的纯粹哲学,如今已少有人深研。能对其圣典经文作出明智解说的人,寥寥可数。就连炼丹术——在某些方面是汉代道教的主要特征——也已消失,当今再无可与当时大魔法师比肩者。要在这一体系经历的种种变迁中辨认其本来面目,殊为不易。
在物质构成理论中,他们提出五种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万物外形皆由其组合而成。据信,每种元素都以纯粹升华的形态存在于五大行星之中:按此理论,金星由金构成,木星由木构成,火星由火构成,水星由水构成,土星由土构成。由此理论,早期产生了一种星占术,至今仍被奉行。人们相信行星与天体对人的生命有神秘的影响;于是推算生辰、测定出生时辰的星象交会及其对人一生祸福的影响,就成了头等大事。
民间对道教的观念,见于一部较晚近的著作,名为《搜神记》("Sau-shan-ki",即"Records of Researches concerning the Gods",考证诸神之记载),其中创始人老子被描绘成一种弥漫太虚的生命本原,在创世之前已存在,历经演化变迁,先后以人格化的形态化现为三位大神,每次再现之间相隔漫长岁月。据说人类受造之后,他曾多次以君王或大臣的形态显现,对世界施加巨大影响,而世人并不知其存在。他作为哲学家老子降世,据说是以神奇的方式发生的:一道阳光自天而降,落下一颗五彩圆球,坠入一位熟睡处女的口中;八十余年之后,老子诞生。从对其出生时状貌的描述可想见其奇特:据说他出生时头发已因年迈而雪白,因此得名老子(Lo-tsz),意为"年老的小孩"。道教的历史,是一部连绵不断的神话传说史。那些被星象迷住心窍的魔法师的想象力,在猎奇心理所能提示的最狂野的怪诞中恣意驰骋。这种庞大的轻信无所不包,沉溺于魔法、符咒、巫术和各种形式的迷妄。它在广州找到了适宜的土壤,于公元二世纪传播至此。当时此地人烟稀少,密林莽山,为超自然之事提供了最诱人的园地。它的堡垒一直在罗浮山——一群奇峰,最高处海拔三千五百英尺,在广州以东约七十英里。
在那里,在密林覆盖的山坡上,峡谷、石窟、悬崖、洞穴星罗棋布,药草种类繁多而神奇,道教在其后期发展中找到了永久的家园。其信徒公开宣称的目标,是达到神仙(Sin-yan,或作genii)的境界——一种低于神祇、却福乐超乎尘世想象的仙人品级。达到此境的方法是斋戒、反复诵念经文,以及服用神奇的仙丹;而隐居苦修、与自然交感的生活,有助于发现后者。据说,自然会向虔诚的修道者揭示她的秘密;在调制这些神奇药剂时,有时还能得到上界生灵的襄助。在罗浮山地区,葛洪(Kot-hung)——其名备载道教群书——得道成仙。他冥想之所、飞升之处、遗履之地,一一可指;而他那尘世衣衫,据说神奇地化现,铺展在秋日斑斓的山林间。他嫡传弟子不少,其羽化登仙的消息又吸引了更多人;于是最初的观宇很快不够居住,不得不另建新观。群山渐渐为观宇所覆盖,大多保留至今。不仅山峦的幽美支脉与溪谷为其所有,相邻的大片沃土也被划归其名下,因此这些道观大多自给自足。当今最大的一座是酥醪观(So-liu-kun),在山北,建筑宏伟,坚固华美,位置极佳,深受广州及邻近城市名流的供奉。
这些道士日常的宗教生活,很像佛教徒——他们的许多仪式无疑是从佛教抄来的。据说道教的隐修制度早于佛教传入,但其宗教仪式有许多细节极为相似,令人觉得二者同出一源。道士通常娶妻,但在观中居住期间与家人分开。他们只剃去部分头发,把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象牙簪固定。老道士常常相貌十分可敬,白须飘飘,身着深蓝色布道袍。他们每日在观中举行宗教仪式,也受雇主持特殊仪式:在葬礼上,或在居丧之家为亡者诵经,在宴会上念诵吉祥祝词,在奠基建屋或建庙时,或在任何场合行法。他们能应付一切急难,把魔法神通用于无数方面。
A TAOIST PRIEST.(原书插图图说)
该派领袖人物中不少是学者,其观宇中有时还办有高规格的学校。罗浮山有好几所,富家子弟在风景绝幽的清静环境中,有最好的机会潜心向学。但就我所见,道士中的大多数却面目可憎——品格低下,愚昧无知,有的显然是逃犯,说着一口英语与其他语言混杂的行话,透露出绝不光彩的过去。他们在山中采集药草,掌握着许多秘方的秘密,不肯外泄。他们是精通草药的人,必要时能说出其山中隐修地几乎每种植物的产地、习性和用途。与他们交谈索然无味;探问其信仰,得到的只是关于超自然生灵与显现的最夸张离奇的讲述。《罗浮山志》("The History of the Loh-fow Mountains")是一部十二卷的鸿篇巨制,简直是奇闻的宝库;据其中记载,山区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覆盖着一层厚重斑斓的神话传说外衣,超出一切寻常的轻信所能及。
道教与佛教并列为偶像崇拜体系。其庙宇中的神像通常比佛殿中的小。他们有三清("Three Pure Ones",即"三位清净者")居最显赫之位;另有一组称三官("Three Rulers"),即天官、地官、水官,据说曾是三兄弟,因天赋异禀而升至此位。他们几乎所有的神都是得道成仙的英雄或隐士。龙在中国神话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人们对这些神兽的观念如此之高,以至于借其名来彰显皇帝的至尊与威严——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帝国黄色的国旗上,绘着蓝色的龙,那是帝国的守护神。
雷公(Lui-kung)令人畏惧,形象为生有双翼利爪,手持锤与鼓以发雷霆。凡被雷击中之物,都被认为是他震怒的特定对象,据说遭了"雷神"("thunder-god")之击。在道教神系中最受欢迎的是玉皇上帝(Yuk-wong-Sheung-tai),有时被称为中国的朱庇特(the Chinese Jupiter)。他原是一位古代魔法师,约一千年前在唐朝(Tang dynasty)被尊至今日之位。按神话说法,他前世是一位国王之子,却不继承王位,选择了隐士生活;历经八百次轮回、备尝艰辛,得列"金仙"("Golden Immortals")之位;再经百万次轮回,成为玉帝(Yuk-ti),众仙之帝。医神张仙(Cheung-Sin)是约七百年前宋朝的一位医者。在中国画中,他持弓搭箭,作射月之状。
道教现任掌教是张天师(Cheung-tien-sz),居住在江西省(Kiang-Si)龙虎山(Lung-fu Mountain)的巫师。他是教门领袖,出自汉代张道陵(Cheung-to-ling)一脉相承的巫师世家。关于张道陵升任掌教的传说如下:"他在鹤鸣山(Ho-ming-shan,'the mountain where the crane calls',即'鹤鸣之山')炼制龙虎丹('Dragon and Tiger Elixir'),遇一神人,告以嵩山(Pe-sung Mountain)中有石室,内藏三皇文('writings of the three Emperors',即三皇之书)与一部礼仪经书;得之并照其中所载修持,便能飞升。他遵嘱掘地得之,依法修持,能飞行,能闻远声,能出神离体。后遇老君(Lo-kwan)——该派创始人——得授符箓、经文、宝剑与印;又经千日修持,期间得玉女(Yuk-nii,'the Gemmy Maiden',即'美玉般的少女')降临,教他步罡踏斗(在星辰间行走之术);遂征伐魔王,分山划海,役使雷霆。众魔望风而逃,无影无踪。大胜之后,风雷驯服,诸神争先恐后来认错谢罪。九年之间,他得道飞升,朝拜三清。后定居龙虎山('Dragon and Tiger' Mountains,即'龙虎之山'),子孙世代居此,备享尊荣厚禄,为其世袭代表。"
他们自称有驱魔之能,以符箓护人。驱魔之剑是自汉代传下的一口宝剑,无价之传家宝。执此剑者能捕捉妖魔,收入瓮中;瓮口以灵符封固。据说在这位大巫师的山中居处,有成排这样的瓮,皆囚着妖魔。要请这位大巫师作法,费用昂贵;只有出得起一千两银子的人,才能享受这份奢侈——相信经他作法,困扰自己的妖魔已被降服。这位掌教摆出帝王的排场,模仿朝廷礼仪;他赐予顶戴("buttons",即清代官帽上的顶珠,品级之标志),身边有约三十人组成他的朝班。各城市庙观的道士前来受职晋升;他授以封号,颁给官印。他们有与他相似的法力,能在门上贴符以降魔。在他们眼中,他是一位精神上的皇帝,向玉帝——天上万有之主——上奏章。
道教历来为中国统治者所推崇,其仪式被采入国家祭祀。幽冥世界在许多方面被描绘成阳世的对应物;在帝国各地的官祀庙宇中,这位大巫师会指定某些神灵轮值主持,年限不等;比如几年前,广州府城隍庙的主祀神,据说就是著名钦差大臣林则徐(commissioner Lin)的英灵——他在1841年之战(鸦片战争期间)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佛教与道教互相借鉴,常常在各有主张时结成同盟。
道教是全国流行的粗鄙迷信与恶灵信仰的罪魁。它让空中充满了仙女、精灵与妖魔,把各种疾病——热病、疯癫、溺亡、意外死亡、自杀,以及种种灾祸不适——都归于这些恶灵作祟。道教徒竭力助长这种迷妄,坚称必须用符箓护身;于是几乎家家门上都贴着奇怪的图形或神秘的文字——那是道士抵御邪祟的符。在瘟疫流行或普遍恐慌时,他们就利用百姓的迷信恐惧大发其财,靠贩卖符箓护身符致富。他们是国家的巨大祸害,是开化之敌。天津的殉道仁慈修女(Martyred Sisters of Mercy in Tien-tsin,1870年天津教案)所遭受的荒谬指控,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那场"神仙粉"骚动的狂热如此猛烈、蔓延如此之广,席卷广州及邻省,如波涛汹涌,给传教工作造成惨重打击,也是拜他们所赐。当时的说法是:有一种叫"神仙粉"("Shan-sin",即"gods and genii" powder)的药粉,是基督徒配制散发的;投入井泉之中,饮用或以任何形式使用此水者,都会受尽剧痛,数日而死。道教徒因笃信魔法药粉、爱好猎奇、奉行最粗鄙的迷信,使一切已有的荒谬迷妄长存不灭,还不断增添新的;从而为本来不可能发生的运动铺平了道路。历史上,很少有比古今道教之对比更鲜明的了:真是从崇高跌落到可笑——从思辨哲学的巅峰,跌落到把小鬼封进瓮里、或在门上贴一张怪符来驱病的幼稚把戏。它比任何其他体系都更助长了迷信的锁链,一面迎合人性轻信的一面,一面用无数传说掌故为每桩奇闻作证。它是危险易燃之物,危害每个社群的安宁与秩序。需要广布基督教知识,打破它的桎梏。教育、科学的传授,将是把人民从这堆道教数百年来散布、至今仍在助长的谎言迷妄中解救出来的有力良药。
除佛道两教各自的神祇外,还有许多受崇拜的神,其中一些最为流行。道教把其中大多数收归旗下,因此在此一并介绍,并不离题。他们多是先在地方受崇拜、渐而风行全国的得道英雄。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武神关帝(Kwan-Kung)。他是三国(the Three States,约公元三世纪)时期的风云人物,其事迹在历史演义小说《三国演义》("History of the Three States")中详加叙述。他屡经追封,如今已是全帝国的武职守护神。因其勇武、才能与克敌制胜之力,他被许多店铺行会奉为守护神,也是美洲华人主要崇拜的神祇。
土地(To-ti)公婆是全国最常见的崇拜对象。他们矮胖的小神像供在小龛里,见于门旁、街巷村口、路边和山间。他们掌管一方土地,要在一处求得好运,必须先讨好他们。他们的品级最低,但无所不在,故显赫而香火不绝。
店铺中最受欢迎的是财神(Tsoi-Shan)——中国的普鲁图斯(Plutus,希腊神话中的财富之神)。有时供奉神像或神画,但更常见的是在神龛上方供一个大大的"神"字,意思是:从神明可得的一切好处,都凝聚为财富这一具体的福泽;门旁小龛上的对联会写:"愿土地公把财神引进店来。"
在纯属地方性的神中,康公(Hong-Kung)是个好例子。他是南海(Nam-hoi)县人,生活在上个王朝末年或本朝初年。他是个小贩,收购旧铜、旧铁、玻璃和一切入眼之物,再卖些小什物为生。他性如烈火,得势时非常傲慢专横。
他镇上有个寡妇,无依无靠,有些财产,容貌也颇动人。邻近一位士绅趁她无助,骗去她的钱财产业,还对她本人怀有进一步的企图。她告到官府,但她没有靠山,对方又反咬一口,她没得到伸冤。康公听闻她的遭遇,深知那富人的卑鄙与官府的不公,便私自执法,做了这女子的保护人。他独自前去袭击那富人,割下他的头,悬挂在镇上显眼处,附上一张纸条说明杀人者是谁,然后逃走。官府派人捉拿,但他居无定所,找不到人。多方搜寻之后,他们发现了他的踪迹,追进了一个鸭栏。起初足迹清晰,但很快无数鸭脚把松软的泥土踩得踪迹全无,他们只好放弃搜寻。他已逃入深山;但官府却让那寡妇日子不好过。一年之后,康公染了致命的重病,临死前设法在夜间潜入官府衙门,以凌厉的气势斥责官府停止不公的逼迫,说:"人是我杀的;我如今已是将死之人,命令你为这寡妇伸冤。"官府被这幽灵般的夜访吓得魂飞魄散,只得照办,正义得以伸张。渐渐地,人们开始向他的英灵祈祷,为他建了一座小庙。如今他是广州附近最受欢迎的神祇之一,为他建了许多大庙。他的信徒严格戒食鸭肉和鸭蛋,以感念鸭群救他性命之恩。
沿江几处地方建有伏波将军(Fook-poh)庙。他是汉初翻越五岭、平定南方的名将之一,曾造双层大船,沿江下抵广州;如今船夫和旅人都在他的神龛前烧香。这些庙中的祭拜方式多种多样:焚香、点蜡烛、烧金纸、叩拜。进庙后,拜神者拿起一副珓杯,在神像前鞠躬,默念祈福祷词,然后抛向空中。木块落地的姿势被密切注视:若一仰一俯(一面椭圆朝上、一面平坦朝上),便心满意足。接着拿起一个圆筒,内有二三十根编号竹签;跪在垫子上,默念惯常的祈福套话,把筒倾斜摇晃,直到掉出一根签。拿到庙祝或其助手处,对方看签号,打开一个标着所拜神名的抽屉,取出一张与签号相应的签文,收费若干。拜神者看不懂签文,便拿去找算命先生解说,又被收一笔费用。若不满意,再重复一遍。生病时,人们认为求神比求医更重要,因为疾病被归于游荡恶灵作祟,而神像据说能降服它们。
广州有一百二十座异教庙宇,有的规模宏大、耗资巨大,香火不断。有的香客盈门,如妇女儿童的守护神金花娘娘(Kam-fa)庙,观音(Kun-Yam)庙——她以赐子观音和慈悲者的身份受拜。天后(Tien-how)——天上帝后、水手与航海者的女神,以及洪圣(Hung-Shing)——南海大神,原为广州本地人,以地方神灵闻名,后得朝廷敕封祭祀——都很受欢迎。
偶像崇拜最盛大的场面在城隍庙(City Temple,外国人称之为"Temple of Horrors",即"恐怖之庙")。这座庙周围的景象极具特色。它面临一条大街,由一扇宽大朴素的门进入,门两侧贴着两个巨大的纸人。门口挤满乞丐,喋喋不休地向每个过客乞讨,劝人施舍以取悦神明。门内是个开阔的院子,摆满小贩的货摊——卖干药材和各种膏药的,牙医挂着一串串可怖的牙齿以证其医术,卖糖果、书籍、纸张的,江湖卖艺、变戏法的,不一而足。穿过院子是一座大牌楼,两侧有面目狰狞的巨大神像把守;进去是更大的院子。两侧各陈列着地狱五殿的场景,用可怖的造型表现来世的刑罚。每组场景前有一座香案,香炉里积满香灰,铁槽里黑黢黢地塞满蜡烛、纸钱等祭拜用品的残渣。在这些酷刑场景前的平台上,坐着成群的算命先生——有狡黠的老头,有戴大圆眼镜的庄重郎中,有精明干练的后生。顾客盈门;略一端详耳朵的大小位置、耳眼距离和头型,便给每人批定命相。厨房炉灶的热气扑面而来;蒸腾的食物、滋滋的油香,引诱饥肠辘辘的人在小桌旁坐下。
IDOLS IN TAOIST TEMPLE.(原书插图图说)
再往里又是一座高大的门楼,穿过正门,两侧各有神像。正殿左右是神界的"差役"塑像,模仿中国巡捕的常态;为求逼真,他们嘴上还抹着鸦片——因为活着的巡捕都以吸食鸦片闻名,人们相信轮流担任这些塑像所代表职位的阴灵仍好此道,感激这样的供奉。右手一道门通往侧院,院前一间大屋里,一位职业说书人正用戏剧化的腔调向听得入神的观众讲述奇闻;左手同样一间屋里,一位中国先生正在讲解圣贤之道。中央是正殿,供奉着城池守护神城隍("the patron deity of walled cities")的神像,被香火熏得黢黑,丝绸经幡都蒙了垢,纸花枝头积满灰尘。神龛前的一幕,非亲见不能领会:成群的拜神者匍匐在地。坐轿来的娇弱妇人,被逼上这平日避之不及的抛头露面,战战兢兢地行完全套仪式,满怀苦难、渴求解脱。一个三尺高的巨大三足香炉里,长香缓缓燃烧,蜡烛投下惨白的光;大铁盆里纸钱火焰升腾;每行一次大礼,便击一次大鼓,昭告神明。闲杂的乌合之众从四面推挤拜神者;爆竹声、浓重的香火味、烧纸的烟雾,加上中国式杂沓集会的一切不快,对大多数人的神经和感官都是极大的考验。两侧有小神龛,其中一龛供着六十尊小神像,对应六十甲子每年的值年太岁。有的供在瓦片上,有的披着俗艳的红袍——都是在某年得过特别保佑者的还愿之物。正殿后面,二楼是神明的私宅,连同其妻、其子、其女的居室。此处由一位道士看管,旁边是佛教的放生功德箱(募款赎买将被宰杀的动物飞鸟放生之用)。人们向神明及其家眷供奉鞋帽、丝绸被褥等物,地上常撒满铜钱。神明诞辰在八月,据说那天他会降临,在这些房间里过夜。那是盛大热闹的日子:城门彻夜不闭,人山人海,骇人听闻。妇女从乡下来,整夜大批留宿。楼上楼下挤满了想在神明降临的吉气所及范围内过夜的人。这些可怜的受骗者,为了一点渺茫的好处,所忍受的疲劳、困苦、不便、花费和种种烦恼,令人惊叹。他们用辛苦挣来的钱,以六倍于平时的价格购买香烛符箓,指望讨得这位热门神明的欢心——可见迷信对他们的控制何等可怕。这座庙由知府(Prefect)租给一家公司,年租四千至七千美元。除了这笔巨额租金,承包者还靠贩卖香烛等祭品大发其财——以五六倍于市价出售,且不许使用别处买的。在数以千计的拜神者中,很少有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问他们所拜的是哪位神,一百个人里没有一个能说明白。问他们为什么偏拜这一位,他们会说:"噢,他很灵验(原文作"letigy",系"ling-yen"之误)!"——这就够了。某人觉得自己的好运是因为拜过这里,消息一传开,几百人便来求同样的福佑。
我们传教住宅附近,运河岸边,有一座供奉某位小神的小神龛。一天有人路过,在龛上插了几炷香,不久生意上走了好运。好运的消息被有心人四处散布,小神龛很快出了名。它被修葺一新,身穿大红道袍的道士们以隆重的仪式为它开光,正式宣告这位神明的灵验,一连数周,狭窄的街道被热切的拜神者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对某种帮助的渴望与不满之情,从他们轻易抛弃旧神、追随任何新近以灵验著称的偶像这一点上,可见一斑。道士们深谙这种心理,懂得如何为他们的神制造名声、抬高人气。他们对待神像有一个显著特点:缺乏敬畏。庙宇周围的环境、堆积的丑陋杂物、人们的行为举止,以及人们一提到神像就能轻易引人发笑,都表明那种我们认为与崇拜不可分割的敬畏之情荡然无存。他们的崇拜纯粹是自私自利。罪感极少与之有关。促使他们的动机是:对现世灾祸的恐惧,对好运的渴望,想生儿子,想发财显贵。对报应的恐惧也有几分,对"献上供品罪便可不罚"的渺茫希望也有几分;但他们的轮回信仰破坏了一切真情,摧毁了崇拜的一切纯正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