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Canton)作为新教差会(Protestant Missions)最早进入中国的舞台,将永远在远东(Far East)基督教会(Christian Church)史上占据显赫的一页。

无论从商业、政治还是文化角度看,它都举足轻重;加之人口众多、民风易于接近,又扼守周边地区的形胜要冲,使它成为整个帝国最有希望、最具影响力的宣教中心之一。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片奇妙的工场,纵使投入比现在全省传教士多出数倍的人力,也远不足以穷尽这片工场的可能,或把摆在眼前的机会利用到极致。

全城人口之众,恐怕不下于一百五十万,每日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为公为私涌入,人数仍在不断增加。

全城宛如一座巨大的蜂巢,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忙碌人群,各自专注于自己的营生。他们摩肩接踵、推推搡搡,却很少喧哗,也很少争吵。

它是南方的大商埠,是各国人士因种种缘由云集的交会之地,是梅岭(Mei-ling Ridge)以南整个辽阔地区影响力的中心。

然而,我们事业的工场并不限于这座城市,而是延伸到以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展开的广袤地域。借助地图和几堂地理课,我们便能对这片土地的位置和范围有个大致的概念,这对我们日后细究各项工作大有裨益。

我们要考察的广州宣教区,不包括本省最东部的地区。那一带被连绵的丘陵山脉与中西部隔开,河流水系都汇向汕头(Swatow)港附近入海。

方言不同又是一道屏障,把那一带的人民与西边的同胞隔开。在这一地区,英格兰长老会(English Presbyterians)和美国浸信会(American Baptists)正精力充沛地开展着兴旺的工作;只需参阅这两个差会旗下汕头差会(Swatow Missions)的报告,便可确信那里的圣工大有希望。

我们所关注的广州工场,包括广东省(Kwong-Tung)中部和西部的全部,以及相邻的广西省(Kwong-Si,亦作Kwang-Si)的几乎全部(即使不是全部)。这片辽阔的土地,除西南一小部分外,都属于同一个庞大的水系,东西北各方无数支流都汇聚到省城附近。

这整片土地实际上都向宣教事业敞开。这句话虽然说得宽泛而绝对,但对于不熟悉此地、不明各地相对位置的人来说,却远不能传达真实情况。一个地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完全开放的:传教士的到来,或其助手长期居留工作,可能不会遇到严重的反对;但交通条件和沿途食宿可能很差,往来各地势必耗费大量时间,从事这项事业的人所受的劳顿艰辛与其所做的工作相比也过大。在广州,人们不会遇到这样的困难。这片土地不仅向愿往其最偏远角落去的人敞开,沿途的交通和食宿条件也尽如人意。其水系极为便利,可抵达广州府(Kwong-Chow)、韶州府(Shiu-Chow)、肇庆府(Shiu-Hing)、惠州府(Wei-Chow)四大府的各地——这四府构成全省中部的主体;而循着这一水系的主干——西江(West River),其全程已于近期由科尔昆先生和瓦哈布先生(Messrs. Colquhon and Wahab)在"穿越金乡"("Across Chryse")之旅中勘测开通——广西全省被贯穿直至其最远的边境,南北又有几条大支流和众多小支流,使其最偏僻的角落也能为旅人所至。

实地亲历和观察,才能让人充分领略这无数水道带来的奇妙便利。仿佛早已预知将来要为这百姓成就大工,道路已经预备好了,使人能以最小的艰辛抵达他们中间。

为了更清楚地了解这片如今为基督教圣工敞开的广大工场的范围和情形,更充分地认识使各地都触手可及的便利条件,我们有必要细述这片土地的幅员、自然风貌和人口分布。

讲述一地风土,无论从哪方面看,依循土地的自然分区,都比依循行政上的府县分区更为便利。

我们便从入境的港口启程,在香港(Hong-Kong)城小作停留——那城市以地势之美著称,又兼自然、历史与机缘赋予的种种魅力——然后登上江轮,舒适地航行,越过"孤独之岛"——伶仃岛("The Lonely Isle" (Lintin))外的海湾,穿过"虎门"——虎门("Tiger Gate" (Fu-mun)),溯珠江(Pearl River)宽阔的江面而上。南岸宝塔林立,有的在高山之巅,有的从近水的低处巍然拔起;两岸是广阔的稻田和绵延的芭蕉园,自山麓铺展到江岸;船过旧镇黄埔(Whampoa)——它曾是封闭帝国的门户——直到"羊城"[^1]("City of Rams")的城楼映入眼帘。

图四 太平门
图四 太平门

THE GREAT PLACE GATE.(原书插图图说)

各式船只成群,绵延数英里排满两岸,许多地方后面还衬着一排排难看的木屋,搭在桩子上,高出潮汐江的污泥。初见之下,全城仿佛是一大片低矮房屋连成的整体,间或有一座方形塔楼高出矮小的邻舍;从江轮甲板上望去,狭窄的街道几乎难以分辨。

从江轮上清风习习的甲板和相对的宁静中,我们一下子被抛进码头上热浪滚滚、人海沸腾的喧嚣,挤过狭窄的街道。我们很快明白:我们到了中国。耳目所接,无不证明我们置身于一个言语习俗奇特的人民中间。不必细述许多人在游览这座大城市的名胜时都曾有过的感受,我们只记下它稠密的人口、繁多各异的行业,以及它在各类基督教慈善工作上显而易见的便利和奇妙的机会,然后继续深入内地,巡视这片广大的土地。

以广州为起点,我们第一站前往它的姊妹城市——西边十五英里外的大商埠佛山(Fat-Shan)。它被称为"中国的伯明翰",人口五十万,忙碌于粮仓、工厂和无数行业之中,以财富和商业之重要可与省城媲美。

以广州和佛山为北界和观察基地,我们俯瞰珠江三角洲——三条大江的江水在此交汇、混合、再分流,经众多入海口向南流入大海。这个三角洲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三角洲之一。东、北两面以珠江为界,长约一百英里;西面以西江为界,江水在西侧以宽阔深沉之势奔流约八十英里;沿海一带为三角形的底边,长约四五十英里。

这个三角洲并非全是平坦沼泽。各地有颇高的山峦和无数丘陵,还有大片高地,是城镇的理想选址。但大部分是肥沃平坦的冲积平原,涨潮时部分被淹没,全境都得到最高程度的开垦。生长中的稻子一片娇嫩的青绿,绵延数英里不见间断,风吹稻浪起伏如碧海波涛,悦目之极。这些田里一年两熟,产量惊人,成千上万双忙碌的手挥动镰刀收割。两熟之间,地势较好的田块种植蔬菜。三角洲东部和南部几乎全部种稻,西部则几乎全种桑树、饲养蚕。

桑园的地势经人工垫高,超出潮水所及,并开深沟、挖鱼塘以排去多余的水分。桑树每年齐根砍伐,土壤施足肥料,以长出茂盛的嫩叶。桑叶季开始后每四十天可采一批新叶,一年通常采六次,所产桑叶按每担(133⅓磅)计,价值从五角到三美元不等。三角洲被江河溪流运河纵横交错,交通全靠船只,但经由水路,每个城镇村庄都能到达。数百城镇、数千村庄,人口自一千至数十万不等,遍布这片肥沃的土地。其中有七八座十万人口以上的城市,至少还有十几座五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此外还有许多较小的重要市镇。丝绸区人口最稠密、最富庶的城镇云集,其中首推九江(Kow-Kong),据说在长七英里、宽五英里的地方聚居着一百万人口。九江以北数英里是龙山(Lung-Shan)和龙江(Lung-Kong),两镇相邻,都是著名的大而富庶的丝绸重镇,各有数十万人口。南面是黄连(Wong-lien)、勒流(Lak-low)和甘竹(Kom-chuk),都是丝绸市场上熟悉的名字,各有至少五万人口;西樵山(Sai-tsiu Hills)山麓一带还有几座大而繁忙的城镇。丝绸区这些地方,都在一天行程的从容往返之内。

在稻作区,广州以南二十英里是商埠陈村(Ch'an-tsun),人口不下十万,是本土商业的主要口岸之一;数百艘海船往来于沿海城镇之间,进出口贸易繁忙,北至上海(Shanghai)。从陈村再向南行二十英里,经过几座大镇,便到大良(Tai-Leung)——顺德(Shun-tak)县的首府,人口几乎同样众多,繁荣而奋发。再往前十英里是两座重要市镇:容奇(Yung-ki)和桂洲(Kwai-Chow),后者绵延数英里,沿低山山麓兴建,部分建在山坡上,人口接近十万。再往前进入香山(Heung-Shan)县,直抵海滨,有许多大镇和重要的贸易影响中心。其首镇是小榄(Siu-lam),人口据估计在三十万以上。整个富庶的三角洲,连同数百万人民,都紧邻广州。

在广州西南七十五英里处渡过西江——三角洲的西界——我们进入另一个水系,由几条运河引路,从西江穿过中间的低地。我们刚离开干流转入运河,就遇到重要的商业城镇江门(Kong-Mun),人口至少十万。它是一大片地区的入口,与沿海城镇贸易兴旺,自香港下至交趾支那(Cochin China)。我曾亲眼见近百艘海船同时停泊在镇前。江门以西五英里是县城新会(San-ui),是同级县城中最大的之一,人口二十五万。它是葵扇产区的中心,临近县城时,但见蒲葵种植园在溪流两岸绵延。再行一两英里,我们离开狭窄的运河,进入一条宽阔的江河,它经著名的崖门(Ngai-Mun)流入大海——宋朝(Sung dynasty)末代皇帝在此溺亡。这条河的几条支流灌溉着开平(Hoi-ping)、恩平(Yan-ping)两县,以及新会、新宁(San-ning,今台山)、鹤山(Hok-Shan)的一部分——出洋赴美洲(America)、澳洲(Australia)的人多出自这些县。溪流经过的平原上城镇村庄密布,四处集市人潮涌动。从与大镇赤坎(Chik-hom)隔江相望的蜈蚣岭——百足山("Centipede Hill" (Pak-tsuk-Shan))顶上望去,可见三百五十个村庄,平均每村人口恐怕不下两千。沿水路所能抵达的最远点是恩平县城,距广州一百五十英里,从那里有一条陆路,一日行程翻过分水岭,到达阳江(Yeung-Kong)县,旅人重得水运之便,进入一片肥沃稠密的谷地。

回到西江,我们溯其宽阔的江面而上,右手是三角洲向远方铺展,左手是丘陵群山间的片片平原。两岸有许多重要城镇经过,其中有库朗(Ku-ló),以香茶闻名,深受华人喜爱。几条小溪从左岸汇入,其中一条深入鹤山县腹地,穿过城镇村庄密布的稠密平原,另一条通往高明(Ko-Ming;原文OCR作"Kó-Ming")县城。

来到西江、北江、珠江三江交汇处——三水(Sam-Shui,"Three Waters"),正在三角洲三角形的顶点,我们折向西,沿大江自内陆省份奔流而下的河道上行。这是通往广西、更远的云南(Yunnan)省的水上大通道。这些省份对传教士来说还是新地,但福音的先锋正在探索。在广西,水运条件极佳,大部分人口都可由江河抵达。刚入广西东境,就见其首府梧州(Ng-Chow),占据着控制内地商业的最佳战略位置。溯干流而上,到达桂江(Kwai River,亦称"Cassia River")自北汇入。它发源于北部的山区,流经省会桂林(Kwai-lam),穿激流、过峡谷,奔腾而下,经过太平天国起义(Tai-ping rebellion)的发源地,湍急的江水最终汇入宽阔平静的西江。

再往上,江流又分岔,一大支流自柳州(Low-Chow)而来,其源头在北境的群山中,上游支流深入分水岭的谷壑,通向贵州(Kwai-Chow)省边境许多土著部落的居地。前往南部重镇南宁(Nam-ning)的途中经过许多大而重要的城镇。通航的尽头在距广州八百英里处,在百色(Pak-shik,又作Pe-se)镇登岸,前往云南的陆路就此开始。西江下游流经肇庆府一段,两岸城镇众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府城本身。

回到三江交汇处,我们转而溯北江(North River)而上,它自本省最北边境奔流而下近三百英里,几乎可通航至各支流的源头。两岸相隔不远便有许多重要城镇。下游河段有几条小溪汇入,其中一条是斯威河(Sz-Ui River),上溯经稠密之乡,过两个县城,进入邻省。上游北江穿过韶州府,经其主要支流连州河(Lien-Chow River)抵达同名城市连州(Lien-Chow)。回到广州,我们的目光转向几条小溪流,向各方——主要是北面和西面——通往人口稠密的地区。其中一条长五十英里,向西北通往花县(Fa district)——洪秀全(Hung-Sau-tsiin),太平军(Tai-pings)领袖的出生地和家乡。另一条长一百英里,向北穿过富饶宜人的农乡,通往从化(Tsung-fa)县。

转向日出之地,我们来到东江(East River)流域及其众多支流。江口附近是富庶稠密的东莞(Tung-Kun)县,被许多小溪分割,几乎可抵其每一角落。江畔有重要城市石龙(Shek-lung),人口十万,是食糖大集散地,也是大宗贸易的中心。距此数英里是茶园河(Ch'a-Uen River)的入口,一条小溪流经一片奇稠密的地区,名叫哈内(Hap-Noi,意为"口内"),在不大的地方竟有一千多个村庄,有的村多达一万五千至两万人口。我曾游历这一带,不到两周走了上百个城镇村庄,并不觉得特别劳累。石龙以西十英里,增城河(Tsang-Shing River)自北汇入,流经同名县境,自龙门(Lung-Mun)奔流约八十英里,穿过罗浮山(Loh-fow mountains)外围的丘陵,可抵许多重要地方。东江上中游穿过惠州府,支流伸入许多偏远县境,为广阔稠密的乡土开辟通途。

以上便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片土地的简要轮廓,有其城市城镇和众多溪流——那些伟大的动脉,全省的生命与商业沿之流动。中国人发现并利用祖国这一切奇妙便利,花了漫长的岁月;我们要充分领会为便利我们工作所预备的天然条件,也需要许多年。这片富庶的南方诸省,被一道绵长的山岭与帝国北方隔开,直到公元前二世纪才归入中国("Middle Kingdom")版图,而当时这种归附有名无实。直到公元二世纪,岭南这片被称为"九蛮"("nine savage tribes")之地的区域,才在汉武帝(Han-Wu-ti;原文OCR作"Han-VVu-ti")治下永久并入帝国。当年征服者翻越山岭、沿未经探查的江河穿越寂静森林的莽原,直抵今日广州城址的那些远征故事,即使从那个时代寥寥的记载中传来,依然引人入胜。

当年一些将领把名字留在了他们经过的地方,有些还被奉为神明,至今仍受船夫和旅人的祭拜。当年殖民的规模宏大,曾一次派出五十万军屯移民,让他们各自设法娶妻,在南海之滨富饶的沿海土地上建立汉家的帝国。他们把根基扎得很深,广州始终是生命与影响的中心,向海承接海洋的商业,向内汇聚四通八达的交通线于一个焦点。当年使它成为政治、贸易、教育中心的重要条件,同样显明它是教会那大事业的中心——那事业的终极目标,是建立永不衰残的国度。

数千英里四季通航的江河运河,两岸星罗棋布的城镇,以及因交通之便而触手可及的千百万人民——这一切都宣告:它是向基督教事业敞开的最广阔、最重要、最易抵达的工场之一。


  1. "羊城"之名源于广州建城的传说。 ↩

图三 广州城图
图三 广州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