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祭拜亡故祖先的习俗中，可以找到中国人真正的宗教。它的历史早于一切其他宗教，源自最古老的时代。它从未被取代，也未曾被其他宗教大幅改变；恰恰相反，后起的每一种宗教体系都不得不迁就它的要求而调整自身。它的存在远早于孔子（Confucius）时代，并得到了孔子的认可。古代经典中多处谆谆教导此道；它因极古老而获得的威望，又因举国上下在整个历史进程中恒常普遍的奉行而愈加巩固。它对人心的摄服，胜过任何其他情感。一个人或许能被说服，相信佛教仪式愚妄无益，从而摒弃整个佛教体系——诸佛、观音（"goddess of mercy"）、西方极乐世界，一概抛弃；他或许确信道教不过是乘百姓之轻信而设的骗局；但对于祭祖，他却以天性中全部的执着紧抱不放。祭祖虽在许多方面与佛教的原始理论相抵牾，佛教却将它全盘接纳，僧尼更成为它有力而忠实的同盟。耶稣会士（Jesuits）来华时，其中以利玛窦（Matteo-Ricci）为首的一大派主张调和，倡议允许其信徒举行祭祖之礼。如今，佛教徒、道教徒、儒者一体信奉祭祖；从最高品级的士人到最愚昧卑贱的贫民，各阶层、各品格、各信仰的人无不奉行。
这是我们在传播基督教时所要对付的最大障碍。妥协当然无可能；福音每前进一步，所激起的反对，都有后人对死者的敬意、历代相传的传统，以及人们对未来与现在祸福的盼惧为后盾。
孝道被誉为中国人的至高美德，西方国家也宜效法。古代圣贤所倡导的孝道理论诚然可嘉：他们以敬亲尊长、尽心事亲为孝。然而今日的实行与古昔的理论相去甚远，主要表现为在神主牌前、坟墓前供奉跪拜，以及祭拜那些被认为掌管亡灵之境的神像。《孝经》成书于经学时代，至今仍是权威指南；广为传诵并绘成图画的二十四孝，用以阐发其教义。但如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天天所见，这种孝道并无太多值得称道之处。如今所用的"孝"字名实不符，主要指父母死后为人子者应尽的义务。因此，主的话用在中国人身上也甚贴切："人若对父母说：'我本可以供养你们的，如今已作各耳板（corban，就是供献的意思），要用来祭拜你们的亡灵'，而不孝敬父母，他便可免责。"只要在亡者的神主前虔诚祭拜，便可赎回一生的疏忽之罪。况且，这种虔诚的动机并非出于对死者的敬爱，而是出于自私与惧怕自身之祸。民众被死者以锁链束缚，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亡灵所激起的吉凶。他们终其一生所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者。
为使读者更明白这一制度，兹略述祭祖的理论、仪式及其流弊。
就其理论而言，据信人各有三魂，死则分离：一魂入神主牌，一魂守墓中之躯，另一魂则被拘禁于冥界。三魂皆继续有知觉地存在，其祸福取决于坟墓方位的吉凶和生人的祭祀。人们相信死者仍需要生前所有或所向往的东西——房屋、金钱、饮食、衣服等，并且能够享用，而这一切安乐完全依赖在世亲人的供给。死者无形，供其受用的东西必须经焚化而化为无形，惟独食物以其上升的香气飨之。人们相信这些亡灵有能力回到生人的居所，按生人祭祀的勤惰施以赏罚。又相信被遗忘的祖先，以及绝嗣之家的先亡，会在冥界沦为乞丐之灵，为苟延残喘，不得不与群饿鬼为伍；饿鬼在特定时节奔走人间，依赖公众的施舍为生。人们相信人间几乎一切疾苦——疾病、灾祸、死亡——都是这些不幸之灵所为，它们为报复而加害于对它们的不幸毫无责任的人。于是，为死者谋安乐便成了生人的头等大事。坟墓必须按定制择吉地，神主必须安于正位，一切祭仪必须虔诚奉行。
所行的祭拜，与拜神像者在本质上无异：焚香、点烛、烧金纸，献饮食等祭品，行跪拜之礼。其形式与庙宇中日常所见无法区分。死后应行的仪式规定得极为详尽；所以常有人说：人病的时候，亲属不知该为他做什么；人一死，反而了然无疑了。有些地方在门口放一杯水，供死者作最后的饮用。焚化一套衣服——有钱的用真衣，多用纸衣——使他衣冠楚楚，进入来世时得到相应的接待。焚化若干金银纸，化为冥界通用的钱币，使他有资财，必要时可以贿赂阴间的判官狱卒——盖世人久经世故，深知阳间官场亦不乏此事。亲友常送来大量银纸，表面上是表达友谊和善意，但驱使这种慷慨的通常是恐惧：死者的灵魂被认为有能力向生前亏负他的人报复，所以人们急于以这类供物来讨好他。死者的床、被褥、衣橱——更多用纸扎的——都焚化掉，使他在新居能享用这些必需之物。棺木是大事，即使最穷的人也想用上好的棺木。寿衣也必须是新的、上好的料子，以保他得到体面的接待。寿衣务须在魂魄离体之前穿好；所以当死者气息奄奄、解体之象渐显时，亲友匆忙为他穿寿衣，常扰得他不得安宁。择墓常常是艰难而糜费的事，详情见后文论风水。
连续七周，每逢第七天（即做七），家中女眷放声恸哭，呼死者之名，历数他的德行善举，意在感动冥界的判官从宽发落，一如阳世用同样办法指望感动官吏开恩。死后某一时期，亡灵被认为会返回家中，并带来一大群别的亡灵；此时便请僧道来做法事。死者的神主被升到显位；墙上和门周围悬挂着卷轴、各类题字和寓意神秘的饰物；僧道们穿着法衣，往来踱步，鞠躬诵经，摇小铃，挥法器或舞镇邪剑；事毕，索取重金，号称功德无量。这些是死后立即举行的仪式。此后按定期常祭，其中最重要的是扫墓，每年春季举行，大约在我们复活节（Easter）前后，即清明时节。届时阖族能到的人都到，先把坟墓修葺完好；然后献祭：以鸡、鱼、猪（三牲），借其香气飨慰亡灵，再焚化各类纸扎，送往冥界。此祭必须由长子主祭；长子亡故，则由其嗣子承其职。长辈不可祭晚辈，所以必须有男丁来承祭。长子分得较多的父产，以供祭祀之费。若长子绝嗣，兄弟们有责任以自己的一子过继给他，承其产业与孝职。此人纵然还在襁褓之中，也是祭祖仪式的主祭。此事关系极大，所以中国人视儿子的宝贵也就不难理解了。多子的人被认为有福，因为死后有人承祭、香火不绝的指望就更有把握。若独子夭亡，或信了基督教——在祭祖一事上与死亡无异——其为灾祸之大可想而知。
长子或其继任者的这项职责，重于一切其他职责。无论居于何等高位，无论糜费多少，都必须亲行祭礼。有盗贼亡命之徒不顾一切潜回家来尽此职责的例子；高官逢此也可以告假回乡主祭。
祠堂是一国最重要、最神圣的建筑。堂内供奉着宗族先考的神主牌，先灵栖息其中。若父母俱亡，牌位上并书二人之名，尊荣相等。一盏香油灯长明不熄，逢特定日子另加特别祭品。村塾常常设在祠堂里，相传先贤之灵的临在能熏陶幼小的心灵。这一制度的流毒见于人生的各个方面。它扭曲孝道，使之变为对亡灵的奴性屈从；它把对死者应有的敬意，变为对其震怒的莫名恐惧。人们举步维艰，动辄归因谬误。人遭祸，就说是因为父亲的坟墓失修，或葬地不吉；人经商获利或科场得意，就说是因为亡灵的庇佑。人们相信死者能制约生者，相信到如此地步，以致有人竟自杀身亡，好化为厉鬼向仇人报复。妇女受虐待不堪时，能用来争取善待的最有力的手段，莫过于以死相威胁。没有哪一种制度能聚拢如此多强大的动机，也没有哪一种制度能使人民如此普遍地俯首听命。自皇帝以下各阶层，妥行祭祖之礼并使之绵延不绝，是头等大事。个人的祸福、家族的延续都系于此。没有别的念头能唤起如此深的敬畏。亲情、自私和恐惧——以后者最强——交织在一起支撑着它。除了原本简朴的祭礼，佛道二教的僧道又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他们自称能知第三魂的境况——此魂据说进入阴间（Hades），或转生到另一境界。在这两大教派僧道的主持下，必须在家中或庙宇中连做法事，以取悦那些被认为掌管亡灵的神祇。这类法事叫做功德（kung-tak，意为"积功德"），索价常常高得惊人。民间流传的如下一案颇具典型性。一家道小康之家的主事者新近去世。应行的仪式已虔诚举行；但有人巧妙地让家属得知，他们的亲人在阴间正大受苦楚。请来僧道，察看之后回报说：亡灵陷在一个又深又可怖的深坑里，有持刀执矛的恶鬼看守。家属惶急问计，答道：必须做三天的功德法事，才能救他出来。索价一千五百元。家属骇于其数，但事态紧急，商议再三，愿出七百五十元。僧道不允，相持甚久，加到一千元。僧道勉强答应一试。择定日期，布置停当，亲属毕集，僧道忽然到来，告知冥府当局断然拒绝以此数放人，非再加五百元不可。家属绝望，只得向亲友以最高利息借贷，凑足此数。法事于是进行，亲属们心悬一线，焦灼万分。过了一会儿，僧道告诉他们：群鬼骚动，表明亡灵即将获释。然而第二天寂然无事；到第三天，亲属们被告知：那不幸的亡灵几乎出来了，只攀在坑口；但法力已到极限，非再加三百元，前功尽弃。家属此时已惊恐万状，生怕祸事临头，典当了手镯、珠宝和华服，才凑足钱数。僧道见榨无可榨，便宣布亡灵已逃出深坑，顿时鞭炮齐鸣。互道恭喜之后，僧道另寻新的发财之地而去，留下心里轻松、口袋也空了的一家。然而亡灵的获释只是暂时的；僧道所保的不过是脱此一难，并没有许下长享安乐的诺言。
作为一种体系，它荒谬怪诞、自相矛盾；究其根本动机，乃是生者惧怕死者加害，而非敬重死者或想要改善亡者的境遇。它使生者恐怖，所描绘的死者凄惨而绝望。其中耗费之巨难以计数。祠堂之多超过任何其他公共建筑；其营造之费远超人们自家住宅，而每年祭品之费合计起来也是巨额。据公允估计，中国人每年直接用于祭祖的钱达一亿二千万元。此外，以赈济游魂为名的"公善"捐输，合计超过一亿五千万元，都耗在虚妄的祭死上，而阳世无数受苦贫乏的人反无人照管。在此制度下，人肯为父亲营吉穴花费一万元，却不肯为夭折幼孩的安葬出一角钱，迷信这早夭的小灵魂在某种程度上遭了天谴，而且无力助人也无力害人。
祭祖与风水密不可分。风水即卜地之术，或称"风""水"之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迷妄体系之一。据信有一种微妙无形的东西，姑名之曰风、水，对人的祸福命运有绝大的影响。此玄学究系何种原理，迄今无人能断言。它的力量多半在于其不可捉摸；别有用心的人玩弄百姓的迷信恐惧，夸大某些自然之气交会对人事的影响，于是风水之说成了一大势力，给人民套上了沉重难堪的枷锁。他们把它与祭祖联在一起，二者交织，遂成为一切进步和开化的最强障碍。
释其原理：fung（"风"）据说是从地中冒出的寒气；坟墓附近切忌有洼陷，恐怕这邪风吹入，惊扰棺木骸骨。shui（"水"）关乎地形，据说由龙造成，其形状见于天际群山起伏的轮廓线。龙的家在水里，它喜欢蜿蜒的水道。溯水至源，便到了群龙会聚之处，即主宰人类命运之气机的源头；所以许多村庄的门楼上可见"会龙"（Ui-lung，意为"群龙会聚"）的字样，表明此镇得地之吉。龙至为重要：它能使土地丰饶，使君王荣耀、圣贤尊显，是世道、政事、德行上一切卓越成功之象征。可见水道作为龙的栖所至为紧要；其源头、流向或交汇，以及由此生发的影响，都由风水罗盘测定。比如坟墓，若水流经罗盘某一方位，后人就昌盛；若从另一角度流过，祸患就临头。
风水罗盘是测定一切方位所必需的，外圈等距离刻着十二地支，类似黄道十二宫。首字在正北，置于墓后；坟墓除有特殊缘故，一律坐北朝南。读序和推算自东向西，依他们所见的日月星辰周日视运动而定。循水道察看罗盘方位时，若正北有湾曲或两水交汇，主后人贫则为盗、富则被劫。若此等征象出现在东北，主后人夭折、守寡，更甚者绝嗣。若出现在下一方位，主后人多罹某种疾病；若水湾在正东，主后人流离失所。再下一方位，主忤逆叛乱；再下一方位，主墓中自生蛇，使死者骸骨不得安宁，连累后人运势，厄运的邪风大作，摧残其前程。余类推，每一方位都指示凶地的祸患。墓前之水不可停滞，须常流动成溪。富贵据说如水一般变幻无常地流转；所以墓前流水的走向关系重大。开路、建桥、筑坝可能改变水道，扰乱一地天然之气；祖坟后面挪动一担土，就可能使人破家。
辨别各地吉凶的权力，操在一类人手里，叫做风水先生，他们自称为地理师；但他们的地理实为风水，即卜地之术，正如中国的天文学实为占星术。他们把自己的体系上溯到《易经》（Yik-king）——中国最古老的典籍之一，无论其本义如何，久已用作符咒占卜之书。汉朝（公元初几个世纪）已有其痕迹，当时好尚神异之风极盛；但作为体系，它显然是较晚近的发明。信吉地之说历代皆有，如郭璞（Kwok-puk，三世纪）被奉为早期倡导者之一，曾游广州（Canton），据其地形之佳预言其人丁兴旺。直到明朝（公元1368—1628）它才发展为独立的体系。明代有四个人的名字与之相关，各为一派之宗；所谓深奥秘诀，都在这四家家传。近二百年来它大为兴盛，迎合无数地方迷信传说，摄服人心之深，外人几乎无法理解。它兼有三大教的痕迹，有佛教、道教、儒教三种形态，于是与这三大强教都结为同盟。
它施行的细节多荒谬幼稚。龙是此说的主宰，一如它是整个帝国的神话守护者。按他们的术语，lung（"龙"）意为高起、高踞，用以指山，也用于谈论国家与个人的兴旺。他们传说中的龙是个怪物，鳞如鳄鱼，五爪，无翼，所以腾空全凭自身神力。它还能随意变化。"飞行的蜥蜴乃是中国独创，与希腊之龙（属蛇类）迥然不同。"风水家称一切高地为lung（"龙"），一切低地为shui（"水"），说龙主高地，水主低地。山脉环抱，据说是群龙护卫此地。凡地欲吉，后面宜有高地，前面宜有平原；无高地处，宜植树以代之。龙随水行，它的影响始于溪流发源处，恒久停留在两水交汇之地。
他们相信有一种致命的邪气叫做煞气（Shat-hi）。这恶煞进入店铺或住宅，灾祸随至；侵入人身，人即死亡。龙有力量制住它、保全生命。这杀人之气令人畏惧，人们想出许多办法防止它进屋。有时在门前十英尺或更远处筑一道墙，上面刻着吉祥的题字；或在室内设屏风以挡其来路。房屋的每一面都各有宜忌之物。比如门前，正对水井或磨盘为凶。墙角、庙宇、十字路口、巷口，都不宜在屋前。"暗箭"（Om-tsin）是这种邪气的又一名；门前正对一条窄巷，最便于它直射入屋。为防它，有时在柱子上安放小石狮。许多房屋侧面可见木、石或灰泥的小柱，上书"泰山石敢当"（Tai-shan-shik-korn-tong），意为"泰山敢挡"：祈中国名山之一泰山（Tai-shan）的正气，以抵御邪祟。有时屋顶上放置关帝（Kwan-ti，武神）的像以护宅，并用石箭抵御"暗箭"。屋东有庙为吉，屋北有庙为凶，屋西更凶。
以下这段问答出自一位中国学者之手，可窥为坟墓、祠堂、房屋、村庄择吉地的方法。
坟墓
问：父母去世后，是否必须在山中寻一吉地安葬？
答：应当尽心竭力去寻访，这是他的本分。
问：寻访合宜地点，用什么办法最好？
答：若死者生前已自选了地点，就可省去许多钱财气力；否则须聘请一位有名望的风水先生，同他一起寻访。
问：用什么来考验先生是否有真才？
答：可经用过他的朋友推荐，或请他察看某座旧坟，指出其优点所在：文贵武荣从何而来；哪几年家中出过文武官员；按所示征象，何时添丁；后人现状如何；白蚁是否蛀蚀损坏骸骨，或水浸坏之，以致绝嗣。若对答无误，便是一流先生，而这样的先生极为罕见。
问：怎样才能请到这样的先生？
答：必须备厚礼，延请他到家中作客；每次上山相地，酬金不得少于八至十元。
问：他要多久才能定下吉地？
答：这没有定数。最快十天，也可能要两年或更久。
问：什么会使之或快或慢？
答：若事主爽快依从先生的方法，出手大方，先生也必尽力让他们满意，指望被推荐给别家；况且买卖坟地，先生可抽百分之三四的佣金，这样十天半月就可定局。若事主自以为略懂风水，对先生的话横加驳难，一心想把诸般吉气聚于一穴，先生只好暂领他们的款待而去，另请他人也无济于事，三四年也定不下葬地。
问：先生上山寻地，用什么方法？
答：先择吉日，坐轿上山，由卖地的人陪同。把四面的形势仔细看过，审山形的凹凸起伏，然后下山，在三四英里外绕山巡视一周，细看有无崩缺或滑坡，观察水道曲折的走向；这些看过之后，才定罗盘，测星位与此地的关系。大致程序如此。
问：吉地与凶地如何分辨？
答：凡吉地必连于某山脉，绵延数百英里，岗峦起伏，中有隘口通向平原。后有高峰，叫做"后障"（"rear barrier"）或"靠背"（"back rest"）；左右有岩脊，叫做"侍从"（"the attendants"）；穴位状如巨巢。山形或如象，或如狮，或如凤，或如麟，各形皆有特殊的应验。下面要有护足砂（"foot-protecting sand"）；凡墓底有这层砂的，后人必贵，无则主贱。这就是真龙脉（"true dragon pulse"）。据说龙随水行，两水交汇处就是群龙会聚之处，山水之灵秀交融，草木常青。得此地后，再看四面地势，若吉气在空中无泄漏之处，便断为吉地。
问：外面的标志看什么？
答：远处要有群山，溪水环绕；前面要有一片平原，或池或湖。外围的平地要广，可容万马；水道要深，可行龙舟。地势开阔，子孙就蕃衍强盛。若前面朝向吉星，家中就有人显达。若左右岩石呈鼓旗之形，预示武贵。从山顶远眺数英里，山水相间。若对山形如蛾眉，主家出美媳贤女。
问：地点本身和四周都吉利，接下来怎么办？
答：在广州，墓分"明"（"bright"，开敞）与"暗"（"dark"，覆土）两种。自上开挖，深六至九英尺，仅容一棺的，叫"明"墓。若从侧面开洞而不动地表，叫暗穴。现在多用明墓，因为费用较省。有的墓用砖砌，棺放在当中，四周留一人行走的空隙。这样可防棺木移动或受潮，叫做墓屋（"grave-house"）；只有富人才能这样安葬。
问：开明墓的正规做法是什么？
答：择吉日良辰，偕风水先生亲往，带领工匠。开罗盘，审慎定针，看准方向下手。先祭山神土地，免触其怒。这叫做开穴、破土。先生指大略易，点确穴难。
问：真穴的标志是什么？
答：近地表处，一半是砂一半是土，大石宜少。掘到四五英尺，或遇不可移动的磐石，或见水，此地就得放弃。掘到三四英尺深或见土层，六七英尺深见砂层，再下是碎石层，又下是硬土层，或黄或红或杂色。再往下就见水了。葬在硬土层之上的人，气暖而舒适，无水蚁之患。好土是安葬稳妥的确据；验土可取侧土少许，以水澄之。若无砂而土腻手，就是好土。
问：地已买下，却掘不到好土，怎么办？
答：买地时先付定金，讲明开穴后再付全款。四周既吉利，就四面试掘，直到找到好土。若遇顽石不化，但凿一小孔可见下面有好土，可以越过自家地界，从侧面在石下开洞。这种叫"石覆"（"rock-covered"）之墓，最为稳固，水不能侵。
问：找到好土后，如何安葬？
答：须择吉日。阖家各报出生年月日时，请算命先生排八字，定下葬的时辰。
问：兄弟众多，会不会起争执？
答：这常是麻烦的根源。众兄弟各执一说，争论某方位利于某房，风水先生莫衷一是。有时各兄弟另请先生，迁延数年定不下来，棺木暂厝，迟迟不葬。
问：为什么死者有时在"土亭"（"earth pavilions"，暂厝棺木之所）里停放多年不葬？
答：如上所说，家族大，兄弟们对吉地议论不合，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议地日久，家道中落，子孙离散，此事就搁下了。有时棺木暂厝期间，家道忽然兴旺，以为已得吉气所聚之地，就不愿迁移，恐怕招来反复。
问：起棺迁葬的理由是什么？
答：风水先生不断推荐新址、指旧茔的缺陷，或许已找到更佳之地。也许嫌旧墓太浅，或说露雾升降不吉，或水流冲射不吉，或砂飞水走，所以必须迁葬。若开掘时见水或白蚁，迁葬就刻不容缓；常常数迁之后才找到最后的安息之地。
问：夭折的幼孩如何安葬？
答：在此可见风水的流毒。为父母厚葬是为一己之利。幼孩夭折，被认为遭天谴，叫做不祥；天不亮就交给苦力，得钱三四角，抬到城外荒地，胡乱浅埋，待之与畜类无异。
问：常听说为争坟地而兴讼构衅，至有破家、结仇、丧命的，这些祸从何来？
答：这些祸都出于风水。人人想得佳穴，而人多地少。富人广占山地，穷人求六尺之土而不可得。在乡村，大族豪强常用暴力达到目的，祸害更多。于是斗殴流血，移界碑，辱骸骨，讼事经年。官吏断这类案子也感棘手。朱夫子（Chii-fu-tsz）曾卷入这样一案：一人取来一块旧石，刻上自己的名字，偷偷立在富人的坟山上。十年后告到官府，官见了这个"证据"，斥责富人欺压贫民，命他把地让给穷人。朱夫子去官后，偶然散步到那里，见四周形势之佳，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旁边一位老者讲起这场官司的始末，正是他亲手判的。哲人一听，怒其不公，诅咒此地，顿时狂风大作，雷震地动，裂开一道大壑，佳穴荡然无存。（注：朱夫子即十二世纪著名的哲学家、孔子著作的注疏者朱熹。）
问：买不起吉地的穷人怎么办？
答：葬在荒野里，一层压一层，无碑无识，彼此莫辨。
祠堂
问：在大村强族中，何者为先？
答：祠堂，香火不绝之处。
问：祠堂的地基，是否也须占风水上的好位置？
答：祠堂须占全村最好的地。后有靠山，前有平地。须请风水先生持罗盘相度，审其坐向；择最吉日，开始绘图——高深广长，分毫不爽；施工必须按他的图样，毫厘不可差。
问：动工时要行什么仪式？
答：仪式很多。先择吉日，张榜晓示各房。另颁布禁例：某日某等人不得靠近工地。产前产后的妇女、新遭丧事之家的人，尤其禁止靠近。
问：施工过程中要行什么仪式？
答：上梁至为紧要，必须在吉日所示的时辰举行，或在半夜，或在拂晓。聘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届时祭梁，诵祝嘏之词，祈福禄，众人欢呼拜贺，以应嘉兆。（注：撒迦利亚书4:7："他必搬出一块石头，安在殿顶上。人且大声欢呼说：愿恩惠，恩惠归与这殿！"）
问：建筑中哪些讲究属于风水？
答：门前宜有明堂（空旷吉地）；溪水、泉水、雨水的流向，关乎财的聚散；门户须设在通风之处；此外还有许多讲究。
问：坟墓祠堂既已安得吉利，富贵荣华应源源流向后代，为何常常适得其反？
答：原因很多。庙宇四周可能变迁了：新屋遮蔽了它，或树木长得太茂密阴森；或砂飞水走；或后山崩塌；诸如此类，都会破了风水。所以风水先生常被延请，如相墓一般指点改易。
问：生人与祠堂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职责？
答：祠堂是先灵之所，祭祀须按定制举行。春秋二祭，供以羊豕等物。从始祖以下，各房都有祭田，其租入供祭祀之用。盈余按丁分给成年男子，其余归公，用作各种奖赏和赡养鳏寡孤独。学塾设在神主之前，子孙面对祖先之灵，油然生出勤学之心。
问：两水交汇处常建小塔，有什么讲究？
答：是按风水之说建的。水口低洼，无山冈高堤挡住吉气外泄，就建塔锁住吉气，使它返照田野。有时在溪流两岸各建一塔，合力锁住吉气外流。塔形多如文人之笔，所以叫文笔（Man-pat），塔内供文昌之像，相传最能为地方带来文运。
建屋
问：人要在村里建屋，从何着手？
答：先买一块地，距祠堂、庙宇、露天祭坛都得吉位；请风水先生择吉日，筑墙圈地，准备奠基。
问：这项工程要行什么仪式？
答：须晓示全村，使人人皆知，免生嫌隙干预。房屋的高深自有定式遵守。比如后有高山、前有流水、两侧岗峦林木的，屋高宜二三十英尺，带望楼，纵深六七进，宽五六十英尺，才称得体。非巨富不能营建这样的房子。
问：四周环境要注意什么？
答：风水先生要四面相度，看有无妨碍安居兴旺的东西。
问：一村之中房屋朝向各异，有妨碍吗？
答：地势各处不同。比如后有山、前有平地，但无外砂环抱，就植树补救。房屋大抵一式，前面开门，不开侧门。若后山环抱如半环，砂翼向外延展，中有广野，林木泉水相间，两边的人家就可隔原相向而居。
问：开新村要行什么仪式？
答：这是很难的事。前不远宜有溪河，后宜有山岭，更要有平田可耕，使子孙有劳作之地、衣食之资。开村的人须有大智慧、大才能，更得神助，才能凝聚气运，使子孙团聚不散。
问：村前哪些被视为凶源？
答：一条直路通出村外，人来人往，或一条小溪直流而出，都说会散去吉气。村前有露天祭坛、竹林，或左低右高，都是凶兆。风水家说：左为青龙，右为白虎；所以无论坟墓房屋，左边的山都要高于右边的山。
问：地势的缺陷有办法补救吗？
答：前面有山洞，就筑墙挡煞。左边低，就植树增高。水流太直，就开人工的弯曲。若邻居的房子比你的高，你可以加高自己的房子，免得星象被遮蔽。
问：帝王权倾天下，尽可按风水正法择最好的坟宅，为何也遭祸患？
答：不得不承认风水不足为凭。它源于贪心。他们的书上说："穴在人心，不在山"；"福人得福地"。又说："富贵主人有福，先生自有眼见之。"凡此种种，可见纯属欺人之谈。所谓某山蕴藏"王气"（"king-producing vapors"）云云，都是他们杜撰的。叛乱一起，官府先掘叛首的祖坟，破他的风水，绝其祖墓之助。李英旺洲（Li-Ying-Wong-Chau）等著名叛首的祖坟都这样被掘毁；但明朝末代诸帝的陵墓并未被扰动，明朝还是亡了。风水之说毫无实证。可见有贫寒之家全不讲风水，忽然暴富；于是专心寻求此等玄虚之气，不久运衰，又复归于贫。
近年士人多究心风水。他们斥巨资重修花塔（"Flowery Pagoda"），视为全城之冠。罗马天主教堂（"Romish Cathedral"）的双塔上，老羊复现，新角初生，预示本城文武科举将获双重荣耀。沿江诸塔都说能为省城带来好运。一知半解，贻害多端。
风水之说使开发国家物产的一切努力归于瘫痪。修建广州到香港（Hong-Kong）的电报线时，激起民众强烈反对，不得不派二百名士兵护卫工人和工程师。它是修筑铁路的最大障碍：动土必然扰乱地脉，触怒龙神和亡灵。它阻碍开矿，煤、铁、铜、银等已知蕴藏甚丰的矿藏都不得开采。风水先生手中的权力极大，人们挥金如土，可见百姓信其灵验之深。它助长自私，使人耗费巨资，不是出于敬重死者，而是为了给自己避祸。由此观之，今日的孝道重自私而轻仁爱，重算计而轻真情。它使富贵荣华不系于个人的德行，而系于地中莫测之气。
救治这大谬之体系的良方，在于传播基督教的科学知识。天文和自然地理的知识，必大有裨于破除这堆迷信——它以不祥之气笼罩自然万物，使人的德行与外在兴衰，系于住宅四周的形胜，或远祖坟墓的方位。它以无数方式抵挡福音：或说镇上建礼拜堂、设教会学校不祥，或把地方灾异归咎于有人信教、坏了此地的风水，余者不胜枚举。
此体系属土之土，却颇具"空中掌权者的首领"（"prince of the powers of the air"）的诡计，非"圣灵的宝剑"（"Sword of the Spirit"）不能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