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抵达的地区极为广阔,人口极其众多;但交通之便利足以应付一切需求,使与几乎所有地方的往来都变得相对容易。全国遍布大小溪流,皆有适合其水情的船只可以通航。稍有重要的地方,几乎没有船只不能到达的;即使不能直达,最重要的地方也可在一日或半日路程之内接近,十分便利。船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只有在极少数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轿子或山轿,而且只走短途。就一般实用和适应所需而言,这些船无疑是最合适的交通工具。船有好几种,各有可取之处。这里且不谈本地的客船——那些船在各大城镇之间成群往来。由于乘坐一般不舒适、空间狭小、客舱拥挤,又有感染传染病的危险,传教士很少乘坐,只有当它们直达某处、而到了那里能找到更好的住宿时才用。当我们只有一两天时间,或想直达某个已为我们备好房间的站点时,通常雇用的是马浪(ma-lang)船,即所谓"拖鞋船",船员三至六名桨手,视潮汐或水流情况,每小时行四至十英里。这些船有时被称为中国的"快船"。
其形状颇似拖鞋:船头封闭如鞋尖,船尾敞开如鞋口,桨手站在船尾,以一对桨划船,众人齐心协力,同落一桨。乘客躺在狭长渐尖的船舱里的席子上,头下垫着木枕。若行程较长,而速度又很重要,则雇用广州人所说的紫洞(Tsz-tung)船——因最初建造此船之地得名。那是方形平底船,客舱长五至七英尺,高约相同,配有椅、桌、床、灯,布置舒适。船上有一根桅杆,善于扬帆。无风时,船员便用桨、用篙、用纤绳。若我们的路线是溯某些小溪而上,水浅或多急流堤坝,就需要另一种船——专为此等溪流建造的长而低、又窄又长的船,倒也并非全无舒适可言。若我们的目的不是匆匆赶路,而是把沿途各区彻底走访一遍,那么最宜乘坐的是河头(Ho-t'au)船。这是中国官员从一城迁往另一城时通常乘坐的船,故常被称为"官船",原名来自制造此船的地区,船员也都来自该地。那是吃水浅的大船,客舱宽敞,尽归旅客使用,光线充足,通风良好,极为舒适。
乘船旅行的好处多而明显。其一,更便于接触民众。溪流是商业的通道、运输的干线;因此大镇几乎都在河岸,人口最多的村庄都聚集在这些镇周围。船载我们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在人口最稠密处靠岸,把我们直接送到我们最渴望接近的人群当中。我们不必匆匆赶路;船完全由我们支配,愿在某处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把每个机会都利用到最好。
其二,比较省钱。船的租金每天五角至二元,视大小和船员人数而定;不论船上是一人还是六人,行李多还是少,费用都一样。凡在陆上徒步、乘轿或坐车旅行过的人,都会证明此法的优越。当每个旅客都要单独雇车,行李书籍还要雇苦力时,每日费用必然远高于乘船。
其三,极为方便。船雇定后,便开到最近的码头,把旅客认为舒适便利所需的一切搬上船。船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可以布置得几乎和家里的房间一样舒适。炊事、饮食、睡眠,一应俱全。不必为行李操心;愿带多少带多少。出发时搬上船,直到回来才搬下。书籍和小册子可以带足,以应所到各处的需要。自己阅读参考的书,想带多少带多少,平常或专门的研究不致大受干扰。途中不必为投宿客栈或朋友家而烦心。
船就是我们临时的旅馆,在里面我们不仅自己舒适,还能接待款待朋友。我们免去了与土著乌合之众过密接触的种种不快;不必每天为与苦力和轿夫讨价还价而疲惫烦恼;不会吃不卫生的食物而恶心,也不会染上常去土著娱乐场所的人易得的种种毛病。船通常按天雇用,我们想何时走就何时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在各处停留或长或短,悉听需要;一处工作做完,便前往下一处,行船的间隙正好休息,为下一步工作做准备。若是医生,船可作为流动药房,备齐分发药品和施行简单手术所需的一切器械。
乘船还有一个好处:节省传教士的体力。在只能靠长途步行或乘轿坐车的地方,疲劳困苦在所难免,讲道和教导所需的体力在路上就耗去大半。乘船则把这份体力全省下来,实为效率上的一大净收益。每天工作之后,都有一段休息安静的时间,使我们恢复体力,迎接次日的职责。这样我们就能把全部精力倾注在要完成的具体工作上。
船还便于在途中教导本地助手和传道员,或特别关怀那些白天听了道、心被触动、想私下谈谈的慕道者——在大街上或几乎同样公开的客栈里,这种私谈是不可能的。船使传教士能以双方都愉快的方式接待来访的官员、镇上有体面的人,以及本地基督徒。每天都有学习和预备的机会,使他无论面对基督徒还是非基督徒听众,都能带着更清晰更新鲜的思想出现,在各方面都大增效率。这种节省体力十分重要;一个人从内地积极工作回来,完全可以像出发时一样精神抖擞,回到城里立刻投入工作,一天都不耽误。这种旅行方式也是最安全的。比起陆路旅行,它较少感染时常流行的传染病的危险,也较少遭遇强盗。船是一座堡垒,通常备有枪支弹药;船是船员的财产,他们随时准备保卫它,不受任何攻击。许多地方的河流有海盗出没;但这些游荡之徒通常很谨慎,除非确有油水可捞,极少动手。传教士身上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他们抢,即使抢了,也只会留下追查贼人的线索,所以传教士极少、甚至从未受骚扰。白天遭袭击在任何情况下都极罕见,夜间也很少行船。傍晚船夫通常把船靠到巡船旁边——主要河流上每隔几英里就停着巡船——在它的庇护下抛锚。旅行中真正的危险,只有夏天的烈日曝晒和低洼地区的疟疾。前者小心即可避免,后者缩短在彼处的行程,也可减轻,甚至完全避开。低洼地区大多靠近广州,一次七八天、十天的短途旅行就能做很多事,而很少受疟疾之害。在高地,水清流急,无此危险;在乡间清新的空气中旅行数周,山风拂过水面,吹散数月来在广州闷热潮湿空气中积下的郁闷,真是莫大的舒畅。我们沿江而上,向东、向北、向西,许多地方经过奇美无比的景色——东有罗浮山、西有丁乌(Teng-oo)那样的群山,森林、峡谷、瀑布,林间幽谷、树荫掩映的神龛,蕨类与野花繁茂;连州河那样的河流,穿行于山区,越过急流,穿过狭谷,一连串变幻的景色,妙不可言。论江景之幽美、高地边疆之多姿雄伟、江关山隘之众多广阔,两广(Two Kwongs)之国当在造化钟秀的画册中占一席显要之地。
除了这些远近交通之便,最重要的是我们受到民众怎样的接待,以及有什么实际办法可以引起他们的兴趣、把我们宗教的伟大真理教导他们。这纵横全国、使大地如被血脉贯穿、使各处皆可抵达的奇妙水系,以及载我们四方来去的种种异常便利舒适的船,若不能接触到民众本身,对我们所怀的宏大目标就毫无用处。若我们的计划在这方面不能实现,就是彻底失败。那么,传教士行经其地时,民众对他是何态度?是友好、敌视,还是漠不关心?对不同地区的回答会大不相同;但总的来说,他们似乎是友好的,虽然言语常常粗鲁无礼。他们成群结队出来看传教士、听他讲道,固然主要是出于好奇,但都愿意听他讲,也乐于给他一切方便,让他发书、讲道,直到他嗓子讲不动为止。全国几乎所有地方,进任何城镇村庄都没有阻拦;男孩们一嚷嚷说我们来了——他们总是机警地等着看热闹——人们就蜂拥而出,男女老少急切地围上来,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明白告诉他们我们来访的目的,传讲我们奉差要传的信息。有些地方,传教士的到来受到最热烈的欢呼;他受到尊敬,受到殷勤款待,若愿在镇上住下,还有人主动提供住处。但这样的经历并不普遍。不过,他想讲道时,极少找不到感兴趣又专心听讲的听众。
城镇村庄的居住方式,也大大便利了接近民众。乡下没有孤立的农舍。人们都挤在村子里,房屋一间挨一间地紧紧建造,唯一的间隔是穿行在密集房排之间的窄巷。人们早晨下田,晚上回村;傍晚时分去,正好一次见到几乎全村的人。几乎每个村后都有一片树林,大增村庄的美丽与卫生。村前有一口池塘,有时几口,养鱼,牛从田里回来也在里面洗澡。池塘外沿是一道高堤,不少地方是墙;内侧又有一道墙,隔不多远开个口子,拾级而下,直通水面,村里的妇人姑娘都到这里洗衣、汲水家用。内墙里面是一块五十至一百英尺宽的空地,祠堂庙宇都面朝这空地。窄巷都通向这个场子;从外面进来,要经过两端的门,门上有楼。许多地方村口有大树,干完一天活,在树下歇息聊天,凉爽宜人。
传教士一到,人们就密集地聚在空场上或树下,常常全村都出来。有衣冠楚楚的读书人、村学的先生、士绅人家的傲慢代表,也有劳苦的工人、老老少少的妇女、各色衣着、大小不一的孩子,都急于看陌生人、听他讲话。访问村庄最好的时间是秋收刚过,那时人们比较闲,能接触到更多的人。
集镇的设置是接近民众的另一大便利。极少村庄有像样的店铺。农产品和手工业品的买卖、货物的一般交换,都靠遍布全国、相隔不远设立的集市完成。这些集镇通常是几村联合组成的一个小团体的中心,联合办理公共事务。办理公务的公所、免费的学堂(如果有的话)、存放钱财贵重物品的当铺,都设在集镇。这样的镇全国有成千上万。它们定期开集或大市,每十天两三次,日子定好。每逢集日,四乡的人都来买卖,少则数千,多则上万。此时传教士发现全乡相当大一部分人口都聚在面前;他在庙前的台阶上、某公共建筑前,或大榕树的浓荫下——有时也应邀登上公所——找个方便的地方,想讲多久就讲多久。许多人从偏远闭塞的地方来,也许是深山里的小村,平常走访难以到达;但一句记住的话、一本买去的书,就把宝贵的信息带到了这些偏僻角落。而且邻近的集镇把集日错开,互不冲突,这样一天换一个镇,每天都有新的人群,直到把该区的集镇走完一遍。
集市之后是大镇和城市,有些定期开集,但每日的人流总是很大。在这些繁忙稠密的商业中心,总能找到大群听众,乐意听真理。公共建筑前或河岸边的许多空场,足以聚集人群施教。露天布道之后,便是带着书穿街走巷,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不仅走商业街,也走人迹较少的住宅区。我们到来的消息迅速传开,几乎每家门口都站着一群翘首以待的人,急于近看陌生人;识字的,还想买他的书。传教士深入民间,穿行于百姓居所之间,怪事笑话层出不穷。走到某座讲究的房子门前,会见一群姑娘媳妇,脸涂脂粉,眉描细线,头发梳得又硬又光,盘成茶壶形的发髻,小脚穿着绣花鞋,鞋头缀着珠子,挤在窄窄的门口,用手遮眼,怯生生地顺着街往这边张望,想看陌生人一眼。走近时,有人会说:"当心!他在看你呢!"她们便大惊小乱地退回去。不过好奇心通常胜过恐惧,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有时传教士被误认为走街串巷的小贩,被围住问货物的种类和价钱。人们模糊地认为凡从西洋来的人都懂医术,便请他做全村的医生。他的衣着相貌都引人好奇;常常有人客客气气地请求:"先生行行好,把帽子摘下来,让我们看看你的头和头发。"答应之后,常引来一阵哄笑嘲弄——原来他头不剃,发无辫。那条人人皆有的辫子没有了,在他们看来,正如在我们看来有了它一样奇怪;旅人走过街道,身前身后跟着成群的孩子,一路喊着:"他没有辫子!他没有辫子!洋鬼子,没错!"在店铺里的男人群中、住宅门口的妇孺群中,常有人对我们来访的目的表现出真兴趣。不时有人请我们进店喝茶叙谈;偶尔也有私人住宅的邀请,主人自己想多了解基督教,或想对陌生人表示殷勤。前面说过,我们受到的接待各地大不相同。我到过许多地方,人们十分友好,挤得密密麻麻,争着要书,急得发书的工作都做不下去,问题一个接一个,讲道根本讲不成。这种过分的友好和好奇,总比相反的极端好得多——相反的情形有时也会遇到。在较穷的地区,人们较朴实顺良,接待通常更热情;而在较富较稠密的地区,人们常傲慢无礼。住在广州附近的,一般不如住得更靠内地的友好。
把走遍全国的人的经验和观察所呈现的事实仔细衡量,只能证实这一点:全国完全向传教工作敞开;各地民众传教士都可接近;近处远处的各区要经常彻底地走访,没有值得一提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