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对长辈上级的尊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对幼小儿童的无情。弑父或弑母,按中国法律处以最严厉的刑罚;而杀害无辜孩童,邻里几乎连一句议论都没有,更不用说法律的谴责了。细查溺婴之风,情形真令人心碎。有人走访各区,想获得可靠的统计,搜集的事实表明,有些地方出生的女婴有五分之一被父母杀死。有些小地方比例更高,较富的中心城市通常较低。随机抽十个妇女,除两个外,个个都杀过至少一个孩子,有的承认杀过几个。实行这种骇人听闻之事的理由,多半是极度贫穷。借口是女孩花钱多,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将来指望不上什么好处;养得不体面,嫁不到好人家;养到半大,又只好卖给人,养大了去干下贱的营生。只有女孩遭此残酷命运;生儿子则被视为当感谢神明的福气。儿子的特殊价值与祖先崇拜有关——祭祖需要男丁行礼,死后才能安息;那些以花钱多为由杀女婴的人,若没有儿子,有时也会收养孤儿做继承人。
在广州,这种风气在水上人家和新宁人中很盛;新宁女孩稀少,穷人家给儿子娶妻都难——从加利福尼亚(California)和澳洲回来的年轻人腰包鼓鼓,把能娶的都娶走了。新兴(San-hing)人中也很常见;有一次当着一群邻居的面,一个老人告诉我,他接连杀了七个亲生女儿。七重杀人的自白竟没引起听众一句议论,由此推断此风一点也不稀奇。城里相对少见,但也引不起多大的恐怖或谴责。
许多人不直接杀死孩子,却用变通的办法——送到本地的育婴堂。内地许多城市都有这种机构,全省最大的一所在广州东郊。它是城里所谓慈善机构之一,由官府出资,经费按中国官场的老办法经手,真正用到正途的只占小小一部分。它收容各区的弃婴;那些没有母亲怀抱迎接的小小可怜女孩,被送到这个凄凉的收容所。有的人还知道羞耻,趁黑夜送去;有的人大白天明目张胆地抱去。有的人把孩子放在街上,巡夜的或早起的小贩捡到,送到这个公共收容所。搭载客船从内地运来,每年总数常在一千五百至二千。收下后交给乳母照管,一人看三四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从不洗澡,苍蝇虱子叮咬,情形最是可怜。孩子们在这里待半年,其间一半死于风吹日晒和无人照料。活下来的,任人领去,每个二十文钱,再给乳母一点谢礼。可靠统计表明,活下来的人中五分之四落入一类被称为"鬼婆子"的妇人手中——她们专以买女孩养大做下流营生为业。成群的这种魔鬼代理人在街上船上出没,干着臭名昭著的勾当。她们把小小无辜的孩子接到江上的船里或城里的屋里,孩子成了掳掠者的财产,任人摆布,毫无自主。多年以后,人们在江上花船里看见她们浓妆艳抹,或在某些街道拥挤的屋子里、栏杆后面看见她们成群结队;一想到她们从无力避免、无力逃脱这可怕的命运,人们对她们悲惨堕落的怜悯就更深了。
剩下五分之一给人做奴婢,过着困苦劳役的生活。有的进了穷人家,从小给人做童养媳;自己还是小小婴儿,就要背着抱着主人的孩子,照料他们,几乎不知休息安适为何物。随时可能转手,落入那些时刻觊觎猎物的恶妇魔掌。广州可怜的女孩,危险期不只在婴儿时。缺钱用时,她们随时被看作可以变卖的财产;四五岁、十来二岁的伶俐小姑娘,常被卖掉还父亲的赌债、鸦片账,或有病时买药的钱。贩卖幼女的生意从未停过。有人派代理人下乡,以魔鬼般的精明搜罗受害者,补充罪恶队伍的兵源。想到这种摧残幼小无助者的野蛮制度,心都病了,真想至少抢几个出来,救她们脱离眼前的可怕命运。想到她们眼前的苦难和面前漆黑的未来,心里沉重,亨利夫人(Mrs. Henry)决心至少为救几个尽点力。在朋友帮助下,她创办了这所小小的孤儿院,希望它能长大,规模与需求相称。
陆续收进的十一个孩子中,死了四个,七个现由差会照管——差会已接办这项工作。这些小流浪儿的身世,会让人看到一些不常暴露的人生侧面。
美妍(May-Yan),意为"美丽的恩典"——她到我们这里来的经过很不寻常。她父亲在她出生前三个月去世,母亲带着她住到新会城宣教礼拜堂附近的一间小茅屋。按迷信,邻里出了生人产子不吉利,母亲被从小屋里赶到镇外的山上;就在那里,毫无遮蔽,大雨倾盆,小阿美呱呱坠地。母亲穷得可怜,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这小流浪儿正要落入"鬼婆子"之手,本地传道人及时赶到,救下孩子,带到我们这里。她已长成聪明美丽的姑娘,读书很好,各方面都给供养她的人争光。
爱洁(Oi-Keet),意为"慈爱的纯洁"——六岁时,父亲为筹钱治自己的重病,把她典当出去,指望病好后赎回。不料父亲病死;放债的来要阿爱——那放债的不过是更坏的人的代理人。母亲悲痛万分,把苦处告诉了圣经女工,带着所有文书来求我们干预。我们还了债,赎回孩子;她现在功课大有长进,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深得老师喜爱。
乐德(Lock-tuck),意为"以德为乐"——还没出生就被父亲典押出去,还他结婚时欠的债。父亲没攒够赎她的钱就死了,无情的债主要孩子。文书照例送到我们这里,债还了。她还太小,不能上学,是个胖乎乎爱玩的小姑娘,刚学会唱歌。
再生(Tsoy-Shang),意为"起死回生"——是个基督徒的女儿。母亲生下她不久去世;父亲是个没灵魂的鸦片鬼,正要把小东西送到本地育婴堂,我们出面干预,收养了这个无助的孤儿。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性命都保不住;精心调理下活了下来,如今是健康的模样。她的名字是本地长老起的,为纪念她死里逃生。
其余几个的遭遇大同小异,都是在走向最悲惨命运的半路上被拦下来的。她们都在精心教养训导之下,但愿将来都成为热心的基督徒妇女。这样的工作几乎没有止境,其近果远果都只能是纯粹的福——对施恩者是福,对受恩者也是福。我们求助的信得到同情的回应,使我们盼望这些每年被送往漆黑悲惨命运的残忍、迷信、罪恶的弱小无辜受害者,能有更多被救出来。我们在广州的小小工作,比起柏林会(Berlin Society)在香港办的机构,真是小巫见大巫。经那个机构,数百儿童得救,在基督教知识、勤劳习惯、持家节俭上受训。八十到一百个女孩常年住在那里,在仁慈的德国女士们的照管下,得到个人长进和舒适所需的一切;女士们照管她们的婚嫁,保护她们不受图财的不肖之徒之害。这些小流浪儿从全国各地被当作弃儿捡来,先送到最近的宣教站,再送到香港的这个家。遗传的恶习有时惹麻烦,但总的来说她们都懂得感恩,不负所受的照管。这机构里,许多本地传道人找到了温柔有教养的妻子——工作上真正的帮手;基督徒青年、助手、医学生等人不断来信求介绍,盼望找到有才德的新娘。双方先见面,彼此满意才订婚。旧俗的顽固,从一个年轻人的经历可见:差会送他去德国,受了完整教育,回来做传道工作。他动心想求这学校里一位杏眼美人的手;不听朋友劝,按欧洲办法亲自求婚,碰了一鼻子灰。那姑娘对此失礼之举大为震惊,不理他的追求;待女院长按常例出面提亲,她表示厌恶他的行为,坚决不嫁;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个不那么中意的,按规矩体面地求婚。这基督教慈善的果子何等美丽宏大!这些被亲生父母抛弃等死的女孩,若活下来,按本地慈善的运作,只会沉到道德阶梯的最底层;如今却成了教会中最优秀最受尊敬之人的妻子!这样的工作费用,比别国同类机构小得多,每个孩子全年食衣照管费二十五至三十元。成效简言之:父母免犯可怖之罪;孩子脱离苦难羞辱的生活;培养出一批教师、读经员和有教养的基督徒母亲,成为传播知识的媒介,使此类事情不再可能。帮助她们是起码的人道,是最纯粹的慈善,也是传教工作最正当、最有希望的形式之一。
广州的盲人很多,至今还没有系统地为他们做什么。官办的收容所给他们一个栖身之所,但伙食费少得不够果腹;他们只好沿街乞讨,成群结队,一个拉着一个。他们用最凄惨的哭号、锣鼓等乐器发出的最单调的噪音,来强调要钱的诉求。他们的可怜处境和群居,使他们容易接近。北方已有凸字印的书,广州还没有,也没有为他们开常规的工作。把孩子弄残弄瞎以博怜悯讨施舍的风俗,多少还存在。每天在街上都能遇到放在桶里的盲童,身上挂着求助的纸条。救他们脱离这悲惨堕落生活的努力都失败了,还发现他们是某人的财产——那人暗中盯着看似无人照管的孩子,每天收工仔细数钱。
养老院和类似的养济妇女院也是官办机构,每年拨款,收容定额的人,给个栖身之所和勉强糊口的微薄口粮。这些老人多是无儿无女、无家可归的寡妇鳏夫,与中国道德家夸耀的尊老养老之说,真是绝妙的讽刺。民众的宗教和道德都一样自私,只限于对自己有利的事。这些老人都喜欢传教士去看望;在妇女中,浸信会的女士们做了许多好事,使许多人在凄凉中得安慰,临终的日子因来世平安的盼望而明亮。
为麻风病人做的工作已开了头,其中已有十来个自称基督徒的。大镇附近都有麻风村,多在江边或运河边,这些可怜的被弃者在茅屋或小船里,勉强过着凄凉的日子。他们全靠施舍度日,常常被迫偷窃以活命。广州附近有个大村专给他们住,屋舍舒适。进这村要交七至十元的入村费。有朋友接济的,过得比较舒适;村里有些人,在众人眼里还算有钱。这些不幸的人多被亲友抛弃,靠沿街乞讨为生;他们面目可怖,人们为图耳根清净,给钱倒痛快些。如前所述,这病不治,但不一定传染;小贩货郎在这麻风村进进出出,毫无妨害。相信它会传染、又怕被社交圈排斥,至今拦阻了直接在他们中间做传教工作。但已找到一个不怕接触他们的人,工作经他开了头。在内地某城前面的一只小船上,发现一个麻风病人手里有本圣经;一问,是个明白的基督徒;立刻把他送到邻区的麻风村,雇他做散发书刊的人。不久有几个人信了;但他们和众人住在一起,为守安息日、不肯偷窃受逼迫,工作暂时受挫。另一个人受洗后才发病,有朋友供养,大概会转到广州附近的村里,盼望他的劳苦多结果子。
在汕头特别为他们做了医疗帮助,在信仰上得了丰富的果子。其中一人回到内地的家——那里从没有活人传过真理——把学到的真理带给本乡人。起初人们出于好奇,听这麻风病人讲他的游历;但真理有能力,他的话落在预备好的心田,不久就有二十多人信了;传教士到时,发现二十三个人等着受洗,因借这被藐视的麻风病人得了永生的盼望而喜乐。他灵里得了医治,不只回来感谢神,还把神为他行的大事告诉本乡人。
教会有特别的本分记念贫苦患难的人;在这些被弃的群体身上,有一种特别打动有耶稣居住之心的力量。同情援助之手渐渐伸向他们;广州的许多拉撒路(Lazarus)、巴底买(Bartimaeus)、西门(Simon),正在因灵魂得看见和医治而喜乐。对无助被弃的婴孩和被遗弃的老人,对盲人和病人,那位"亲自担当我们的软弱、背负我们的疾病"之主的纯全无玷的宗教,正带着救援和安慰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