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教士开创的工作,由本土同工接续推进,在广度和应用上不断扩展。他们在传教士教导下认识真理,受其栽培引上工场,其精神与热忱常与共事过的传教士一脉相承。按才干精力,设有几个等级的助手,各有专责。

在这支重要工人队伍的最前列,是本土按立牧师。他们按各教会的体制就职,由主教、年议会或长老会按立,站在本土教会之首,发挥强大影响。各差会在按立一事上做法不一:有的起步较早,有的标准不同。但在接纳候选人担任这崇高圣职一事上,都运用了极大的智慧和谨慎。一般要求是:虔诚委身、清楚明白基督教真理体系、善于教导,并有全然奉献的实际证明。

全国各地兴起的教会,需要本族人的牧养。纯粹的牧养工作,传教士步步受限。中国人的性格是个谜,少有人能读懂;他们的道德观念、良心、表面动机与真实意图、思想的存底、生死观与责任观,都与别处的人不同,唯有本族人能彻底理解,知道如何着手。在他们的家庭中,繁琐的礼节、男女的完全隔离、天伦之间缺乏同情与亲密,使人难以进入他们生活的内圈,像属灵导师应当的那样认识他们。我曾有七年直接牧会,与人民有最密切的接触。为赢得他们的信任、从各方面帮助他们,我在工作范围内对各样求见来者不拒,让最卑微的人也觉得可以随时为任何事来找我。他们的不合时宜、兜圈子的话、冗长的诉苦和不可能的要求,常给我带来极大不便,但牧师书房的门从不对来者关闭,佩森(Payson)的话"需要我的人,就是我要的人"时时在心。尽管确信他们信任我,我却时时感到有一道屏障,挡住充分自由的思想交流,重要事情总要靠长老们才能了解实情。本土教会的福祉需要本族牧师,近年来在这方面的供应大有进步。

长老会差会是最后迈出这重要一步的。聚集了七间教会之后,才按立第一位本土牧师。一年前,工作的需要似乎要求增添这支牧者队伍,三位久经考验的布道员被分别出来,其中两位随即接到聘请。其中关来(Kwan-Loy)被聘为广州第二教会的牧师,在所托付的重要工作中忠心能干。他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在家乡受过良好教育,又学了些生意经——他颇有经商头脑——便去加州(California)淘金,流浪中走遍了太平洋沿岸各州。蒙上帝引领来到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的教会学校,他开始读圣经;他头脑敏锐、富于逻辑,能把圣经真理与他一向奉为师表的孔子之教相比较。他不仅理智上信服,更敞开心接受了生命之道。他的转变是彻底的:淘金梦抛下了;既得了重价的珠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回故乡向本族人传福音。他如饥似渴地读一切到手的书,很快就预备好做布道工作。回到广州后他继续学习,同时不断讲道,直到能在家乡开工。

他盼望已久的时刻到了,他欢欢喜喜回到出生地——九江(Kau-Kong)镇,丝绸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开了一间讲道室,六个星期座无虚席;但六周后,激烈的反对兴起。街上贴出告示,骂他是叛徒,警告民众提防他。有人威胁要动武,还公开悬赏五百美元要他的人头;但他无所畏惧,继续传福音——那些出赏的人中,想必也有人在听。他们的暴力升级为十六名暴徒,由士绅每人五十美分雇来,冲进礼拜堂砸毁一切,书籍、药品、家具碎了一地。他和同伴逃出,奔回城里。向官府申诉,毁坏的财物得到赔偿,并获准重开礼拜堂。关来和他的医助毫不气馁,表示愿回去。修好损坏,定下日子,经官府同意公开恢复讲道医病;但门刚打开,一群凶残嗜血的暴徒——有当权者撑腰——就冲进来,高喊要基督徒的命。他们从屋顶逃出,在当地经商的外乡人友好保护下,平安回到城里。被本族人羞辱,关来转而在他处努力工作;在远方的连州城开了站点,以长老、教师、传道人的身份,为同胞不倦地劳苦。加州和三明治群岛(Sandwich Islands)多次恳切相邀;他回信描绘广州的巨大需要,表明纯粹爱灵魂的心使他谢绝了那些更安逸、更愉快、报酬更优的职位。他身材矮小,语速快,解经清楚。讲道风格不如某些人引人注目,却显出对圣经非凡的熟悉、有力的逻辑和奇妙的比喻能力。他在一篇讲道中讲"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就不在黑暗里走,必要得着生命的光",措辞之美、比喻之贴切、讲解之清晰,任何听众都会得益受教。思想的精华与精巧的措辞,给讲道带来清新魅力。他把清晨的鸟儿欢喜阳光、离黑暗幽谷的夜栖、振翅迎接旭日、歌唱感恩祂的光与恩,比作蒙光照的基督徒脱离迷信无知的黑暗幽谷,进入真生命与属灵知识的光明喜乐。光使世界甘甜、活泼、美丽的大能被细细铺陈,整篇讲道落到实际应用上,不能不打动人心。在他牧养下教会兴旺,会友不断增加。

本土同工中人数最多的是布道员,即未按立的助理传道人,共九十七人。才干效率各有不同。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在城乡讲道。有的长期驻守一地,有的巡回各区。在讲道堂的固定讲道中,许多人显出对民众讲话的非凡机智与流畅。他们对民间的俗语掌故、百姓拜偶像的动机欲望、日常的思想感情了如指掌,常能把真理带着震撼力摆在人面前。他们对付流行迷信的手段有时令人惊叹;迷信的弱点被他们以战略眼光抓住,用讥讽嘲笑无情揭穿。武神关帝(Kwan-Kung)是他们最爱解剖的对象。掌握了通俗历史小说《三国演义》("The Records of the Three Kingdoms")中他的事迹,他们巧妙地动摇百姓对这位被神化英雄的信心,显明他不过是个武将,智慧品格都算不上完备。

有些助手陷入窠臼,满足于例行公事。到点穿上天蓝色秀才袍,架上眼镜,手拿折扇,摆出文人故作的摇摆步态登台,不无能力地讲一番;任务完成,回房休息,觉得一天工作已了。这样的人可能是好基督徒,在那种情形下有总比没有好,但作为开拓的工人很令人失望。我们需要的——也已有限得着的——是满有火热的人:不只讲道,还以个人影响跟进;人不来就去找人,用直接的个人呼召去得着人。他们在实际工作中的方式举止,不仅有趣,常很逗人。有的毫无创见,按部就班讲完一章、一卷,甚至整本圣经;对全新的听众,开场白却是:"昨天,或上星期,我们讲到《加拉太书》(Galatians)第二章第三节,今天"从第四节开始;接着讲解一段听众完全莫名其妙的经文——他们从没听过加拉太人,更没听过圣经。另一些人第一句话就抓住全体听众的即时注意,带着他们不可抗拒地随讲道的洪流而去。

麦水(Mak-Shui)是中国式演说家的好例子。他高大,神经质,极其口语化,毫无保留地投入讲道,手势、表情、声调齐上阵,强调所讲的。他的方式迷人,内容尖锐实际,加上有取之不尽的幽默和轶事,极受欢迎。不懂中文的人也来看他,被他的举止手势迷住——手势和言语一样会说话。他最精彩的讲道之一,是讲瘫子得医治的教训。中国人的道德瘫痪被描绘出来:他们被显明全无行善之力;恶欲罪性日增;如梦中人、如醉酒者,行事而无知;与生命之源隔绝,失了生存的真目标,任凭自己误入歧途的欲望摆布,只一味制造混乱;被时代的迷信习俗捆绑,被流行的谬误刺伤心灵,信靠选吉日、算命、巫术、占卜及其他种种,不只无用而且有害。这显在父亲死后的习俗上:不按常理行事,人须"转轮",选吉日安葬——

"遗体待入殓, 空言误终信。"

丈夫死后耽搁更久;丁香茴香的香气虽满室,日子一天天过去,整屋整街都臭了。仍无人敢劝,怕触犯了冥冥中的势力。他们的瘫痪还显在为婚事占星、按生辰八字定亲上:美貌贤德的女子可能配给丑陋放荡的男子,无力抗拒命运;合适的亲事可能因八字不合被拒。也显在建屋上:被风水先生捆住,须勘地定位,定水道方向,定吉凶气口的出入;开工前魔法师或道士须洁净安镇,否则邪灵出入,终日恐惧。他们按自由意志行动的能力,已丧失在奴性的迷信捆绑中。出远门前,须问神或请瞎子算命,真是瞎子领瞎子。无数别的事——如给孩子起名、几时剃头,及其他同样平常的事——迷信的捆绑使他们的心瘫痪。沿着这条线,用最能抓住人心的言语,流行习俗的愚妄被揭穿,并发出热切的呼吁:接受耶稣的帮助,医治他们的道德瘫痪。 论思想深度与表达能力,少有人及已故的陈梦南(Ch'an-Mung-nam)。他是饱学之士,著述广受好评,几本书至今流传。我永忘不了他在一次基督徒大联合聚会上讲的那篇道,题目是"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在丰盛的题目和会众的共鸣激荡下,他讲了一篇令任何人都自豪的道。开篇描绘了国家与军事凯旋的种种场面;细述基督徒的试炼和在中国特有的难处;生动显明每个人能得的胜利;而十字架在过去的凯旋、基督教世纪相承的进展、福音传播的绝对必然及其最终得胜,被讲得极有力量。

在区凤墀(Au-Fung-chi)身上,我们看到一位多才多艺的人。他讲道出色,文笔雅致、口才流利、讲法动人,令人钦佩。他把丰盛多样的学识之果带来,装饰并加强他的讲论;除这些受欢迎的恩赐,他还精于解经,在翻译工作中大有帮助。他的同情不局限于自己的教会,使他成为众人的知心朋友。

黄胜(Wong Shing)仪表堂堂,举止庄重,讲道大胆有力,善于抓住眼前的事发挥。他的才干属上乘;与士子、商人或农夫都谈得来。无论向外邦人讲道,或作慕道班教员的教导,或在本土教会前作较精深的讲论,他的讲道都以思想表达清晰、举止有力庄重为标志,是年轻人的榜样。

刘维周(Lau-Wy-chiu)是粗犷豪放一类。晚年归主,入行前没受多少训练,少了些高学历者的文雅,却有天然的雄辩。他的长处是抨击流行迷信,赤手空拳,辛辣的讽刺如潮水般把听众席卷。听他把他们的敬拜对象一个个数过来,每样略加点评,最后问道:"猫那么聪明有用,它的像在哪里?为什么被冷落,在你们敬拜的对象中没有它的一席之地?"真是享受。浪子回头的故事在他手里有了新面貌,却对听众有最切身的实际意义。

这些传道人中,有的满足于用同样的言语无休止地重复同样的思想和比喻;因听众不断更换,倒不像看起来那么徒劳。有一人总把福音比作乞丐讨饭:乞丐敲开善人的门,本指望得点残羹,不料那善人端出一大碗香浓的肉汤,满是美味佳肴,馋得美食家都动心。乞丐疑心这慷慨有诈,怕碗里有毒;香气虽使饥肠更饿,他却拒绝了,而随后来的另一个乞丐欣然接受了这丰盛的恩赐。这个比喻铺陈到极细,加了许多美食的点缀,占去他半篇讲道。

年轻人中有许多光明忠心的。石龙的阮亚角(Uen-Nga-kok)在教导那里的会友——多为劳工阶层——上显出特殊才干,每晚的查经聚会把他们带到圣经知识的高水平。最近暴徒毁堂时,他的忠心显明了。他的家就在堂里;家具、衣物、书籍等财物全被毁被抢,他成了特别针对的对象。无处可去,性命危殆,我料他会跟我们回广州,却不明示他最好怎么做,愿他自己决定。他把受伤的同伴安顿上我们的船后,似乎没想过别的路,只说必须回镇里安慰基督徒——他们必四散,处在极大的恐惧危险中。他是个二十三岁的英俊文雅青年;我满怀敬佩地看着他走回那仍在暴徒骚动中的镇里,不顾自己,只挂念那被忿怒暴力的豺狼惊散的小羊群。他不停歇,直到找全他们,确知他们平安无恙。他谦逊朴实,对那小教会的影响却大;虽比他们几乎都年轻,他们却视他为向导。

何贵德(Ho-Kwei-tak)是工人中最年轻的之一,显出作传道人的大能和大用的非凡应许。从小在教会学校受训,他的思想感情比许多人更彻底地基督化,全心奉献。温柔、谦恭、随和,深受教会年长者的喜爱。他驻守乡间一个重要工作中心,走遍周围村庄讲道,以讨人喜欢的举止和热心的努力赢得普遍好感。他桌上贴着这几句话:"言语要常常警醒,凡事忍耐。"他忠于每样职责,把每年课程规定的学业彻底掌握,考试满分,使差会惊奇。

总的说来,这些本土布道员是忠心勤劳的一群,怀着"我不传福音,就有祸了"的真奉献精神。不顾疲劳不适,他们向四面八方深入乡间,有时早饭前走十四五里,一天讲五六小时。他们的薪水不足以助长贪财之心,每月五至十美元,极少数十五美元。靠这点钱吃穿,养家也在这其间。他们常驻守内地偏远站点,远离亲友和基督徒群体,不只作全地的真理之声,还要首当其冲承受几乎必然来临的羞辱与反对;越有开拓性,反对的浪潮越强;因此,若没有对人深切的爱和提升他们的信心作激励,安于呆板的形式化例行公事的诱惑极大,几乎必然胜过他们。他们的妻子不都是基督徒,而让所有儿子举家以祖村为家的习惯,常使他们不能与至亲同住。家庭难处——与他们身份直接或间接相关——常搅扰他们,但在一切难处中,他们显出大智慧、忍耐和热心。

卖书人多为教育程度有限者,主要职责是卖书散书,其中有些是基督徒品格最高尚的典范。他们带着书终年走遍乡间;系统地走遍大城镇,逐街逐巷,在每家店铺住宅门口递上文字之道。他们到偏远村庄,晚上把农民聚在池边树下,讲解所带来的信息。集市日他们到集市中心;经他们的手,每年有数万本圣经单张散遍大地——生命树上的叶子,给万国带来医治。他们是先锋和探路者,是常驻传道人的前驱。他们观察各地人民的性情,把有盼望的中心常藉他们租到礼拜堂。没有受训助手时,他们常在偏远站点做布道员的工作,果效令人欣慰。逼迫的箭常特别射向他们,因他们是学校、教会、传教士的前驱。第一位新教殉道基督徒就出自这忠心的队伍,他的事迹如下:

在广州东江沿岸的博罗(Pok-lo)城,一位孔庙的庙祝从伦敦会(London Mission)的一位卖书人手中得了圣经,确信拜偶像的愚妄,受了理雅各(Legge)博士的洗。他放弃了职业,在亲友中自任读经员。他背着一块写有经文的牌子,走遍城乡街道。三年之内约一百人受洗;上帝的道大大兴旺,而且得胜,激起了惊奇与敌意,一场激烈的逼迫爆发。基督徒被赶出村庄,财物被抢。卖书人被抓,四十八小时内两次被拖到文人面前,令他反悔。他坚决拒绝。于是他受了酷刑:整夜被吊着胳膊。第二天早晨,他被带出来受第二次审,身体虚弱,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官员们被士绅胁迫屈服;但这位勇敢的老人仍坚定持守圣经和基督,还盼望审判他的人有朝一日也接受这新道。这超出了他们能容忍的;他们像审判司提反(Stephen)的众人一样,同心合意扑向他,用腰刀反复砍杀,当场杀死,抛尸江中。这位中国第一位新教殉道基督徒就这样殉道了。

在众多学校任教的教师,一般都是认信的基督徒。有的出自训练学校的青年,无讲道呼召,转而做学校工作;但多数直接来自民间的读书人。中国的教师大军人数庞大,其中一人成了基督徒,饭碗就丢了。无论学校还是私塾,孔夫子牌位是必备的教具,师生须每日拜圣人;无论先前名声多高,少了这牌位就失去旧主顾的供养,也断了招新生的希望。土地神也须拜,以保孩子无病无灾。村塾师还是全村的代笔,逢年过节要写吉利红纸、给神龛写对联。基督徒教师不能做这些,于是失业。教会学校免费,许多人算计之下迷信让位给省钱,学生倒不少。但若有疾病流行,会被归于没拜好的土地神发怒;孩子在校小病,家长有时会让孩子带着香和金纸上学,去平息土地神的怒气。从这班因信仰失业的读书人中聘请教师,多能成为好教师,不少后来成了布道员。所有学校都得基督徒教师的重要是显明的。与学生朝夕相处,他在村里邻里的地位带来的尊敬和影响,给基督徒教师不寻常的行善机会。

还有一类教师值得一提:教传教士学中文、日后成为他文字工作助手的那些人。这些人的影响极大;他们帮助翻译编书,触及许多心灵。其中较杰出者的名字,与某些传教士的工作不可分割。区、陈、余、孔(Au, Ch'an, Ue, Kung)这些名字,凡熟知广州白话福音书、圣经故事和众多医学著述历史的人,都不会忘记。他们以明智的建议、审慎的修正和优美文笔的潜移默化,大大增益了著作的价值和流行。

这支本土同工的小队伍不懈地工作着,掘着旧谬误体系的墙脚,以基督教真理的原则浸润广大的群体,把从传教士领受的教训大加改写,更清晰地印在人民心里,为基督十字架的伟大凯旋预备道路。

图十九 好运宝塔
图十九 好运宝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