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天生尊师重道,对所办学校的好效果,在一定程度上是赏识的。他们自己是文学之邦,学校很多,却没有惠及全民的普遍教育制度;若无免费学校提供受教育的机会,大批人仍在蒙昧之中。这样,教学一线开出广阔园地,许多宣教士和大批本土教师的精力都投入其中。各级学校都在成功运转。
首先是初级小学,多为走读,入学收小额学费。这类又分男校女校,两者永远分开;男女同校有违礼教之首义。中国男塾有固定模式;家家同一模型,课程全国划一。学生五六岁入学,先读《三字经》("Trimetrical Classic")——文体远超其理解力。开头讲人性,讲教育之必要与方式。
第一句是那句名言——"人之初,性本善"(Yan-che ch'oh sing pun sin);接着说"性相近,习相远";又说"苟不教,性乃迁"。
男孩手里的第二本书是《百家姓》("Hundred Surnames");第三本是《千字文》("Millenary Classic"),在万书中独一无二:全书恰一千字,字字形义不同。作者生活在六世纪中叶;相传此书是奉皇帝之命一夜写成,违命则有严刑;要在不许重复一字的前提下作千字文,殚精竭虑之苦,竟使作者一夜白头。开篇是: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接着读《孝经》("Canon of Filial Piety"),相传为孔子所作。首章论孝道之本源与性质,末引《诗经》("Book of Odes"):
"无念尔祖, 聿修厥德。"
此书之教,以许多事例阐发,其中二十四则已辑录广传,如下是样本:
"吴猛(Ng-Mang),晋朝(Tsin dynasty)时年八岁的孩子,事亲至孝。家贫,床上置不起蚊帐。每到夏夜,他便把万千蚊子引到自己身上;蚊子虽多,他不驱赶,怕蚊子去叮父母。何等深情!……
"周朝(Chow dynasty)有老莱子(Lai),事亲至孝至敬,竭力奉养珍馐美味。年已七十有余,自言未老,常穿五彩斑斓的绣衣,像孩子一样嬉戏着站在父母身边。他还提起水桶要往屋里挑,故意装作滑倒,跌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博父母一笑。"
为仿效中国人、尽量得他们的好感,基督教学校的初级课本也按类似体例编写,但文体浅显易懂,有的用土白话,句句都在孩童理解力之内。凡纯属中国的东西,能用的都用,读书方法照旧。学生放开嗓门高声朗读,把功课读熟。记忆力得到培养,用来储藏基督教真理的宝库;但尽量避免专记不思、妨害其他官能的弊病。也教别的科目,特别用心操练理性,教他们独立思考。
在这些学校的三千学生中,有几十个异常聪明的男孩女孩,完美的背诵和敏捷的回答,显出扎实的长进。这些学校由中国教师执教,负责的宣教士每周到访一两次,考查所学。一个一个走到桌前,优雅地鞠一躬,背对拿着书的先生,把长串的汉字背得滚瓜烂熟——在门外汉看来如同无意义的象形文字。这叫背书(pui-skii),"backing the books",即转身背书。然后考查对所背功课的理解,再检查字帖,批评书法。圣经的学习占每天一部分,浅显的旧约新约问答把历史和教义的要点钉在他们心里。教一点历史、地理、算术,还有唱歌课——他们极爱唱歌。
女校与男校大体同一模式。女子教育在中国并非闻所未闻。公元一世纪,班昭("Great Lady Tsao")被立为皇后之师,著有古今第一部女子教育专著,名《女诫》("Nii-kai"),成为后世同类著作之基。史书所载女作者之名,可列长单。广州有本土高规格女校,富家也常请西席到府上教小姐;所以女校在这部分帝国并非全新观念。起初偏见很大,普遍不愿把女儿托付给外国女士;但偏见已克服到这种程度:就是多开几所,管都管不过来。每所学校都是邻里的莫大福源。偶尔听到有人贬低女子教育,描绘丈夫、父母、兄弟必遭的种种祸害;但至亲们似乎以她们的长进为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负责的女士每次到访,功课完毕后都开妇女大会,男人一律不许进,学生的亲友来听,常挤得满屋水泄不通。
借着这些学校,福音渗入百姓家庭;数以千计的青年成长起来,不仅对基督教有良好的知识,理智上信其为真,许多人更诚心接受为己有。学生尽量主日上教堂;每年都有几十个女孩和妇女——这工作的果子——公开认信基督。学校分级,每学期末颁优等奖,激励之下,更加勤奋。
年终举行严格考试,公布成绩。宣教士要在这么多学校里大量亲自教学,是不可能的;三十五所女校、五十五所男校的日常工作交给中国教师,他们的薪水常与学生人数和成绩挂钩。教师们浸透本国的极端保守、拘泥成法,要唤醒他们的进取精神常很难;但也有人热心投入宣教士的计划,欣然接受新思想。
开办男寄宿学校——学生全部费用由差会免费供给——是否明智,在广州通常是否定的。不过有几所中等程度的学校隶属长老会差会(the Presbyterian Mission)和德国差会(the German Missions),收小额费用招寄宿生。这些学校与宣教士住宅同院,受他每日监管。学生精心挑选,多出自基督徒家庭;所受训练比走读学校更彻底系统,证明这些学校是高一级教育部门的有效辅助。
目前广州最重要的学校,是长老会差会的女子书院(Female Seminary of the Presbyterian Mission)。在那夏理小姐(Miss H. Noyes)的成功管理下,这所学校达到高度效率。卓越的才干、强大的组织能力、坚忍、热忱、奇妙的机智,加上完全的无私和广阔的用武之地,使这位高贵的女士成为当代伟大教育家之一。创办十三年,学校屡次人满为患,现已建成一座漂亮的三层楼,由负责的女士亲自设计监造。论方便、舒适、宽敞,无可挑剔,可容纳一百多学生。初为女寄宿学校,后增两部:一部收妇女,一部收小女孩作预备班。各部同在一屋檐下。
基本理念是:学校是严格意义上的教育机构;为此,一切旁务一概排除,一切力量都用在给学生尽可能完备透彻的基督教教育上。本着"我们来是供应中国人所缺"的原则,不教针线刺绣。中国人在这些上胜人一筹;在家或向本国人学,比在学校能学得更好。烹饪和一切手工亦然。中国人不是粗野无能之民:许多工业技艺的精湛超过多数国家;基督教宣教士不应浪费时间替他们做他们自己能做、甚至做得更好的事。清洁习惯严格要求,每人收拾好自己的房间,看好自己的衣物。学校上下井然整洁,对来自邋遢寒伧之家的人是永恒的功课。聘四位中国女士为教师,都是本校毕业生,极胜任所托。总教习伍淑恩女士(Mrs. Ng-shuk-un)是位学养非凡的年轻女士。她对圣经的准确知识超过基督教国家多数讲道人,讲解圣言的清晰流畅令人惊叹。她纯中国式的造诣同样了得:经史文学、书法作文,足列本土学者前茅。才之外,她性情温柔忍耐,敬虔深厚热切,一心盼望众多亲属归主——亲族中她是唯一的耶稣跟随者。预备部是孙禄女士(Mrs. Sun-look),一位长老的遗孀,教会的女执事。温柔慈母般,她赢得孩子们的心,孩子们围着她,升班时抱着她哭。学校的宗教影响极佳。从不给学生不当压力,催她们过早认信基督教;但事实上她们大半成了基督徒,不徒有其名——面对大逼迫仍为基督忠心作见证,显明是心与生命的基督徒。新校舍落成时,女生们请求辟一间作祷告室;三楼东南角一间小屋,如今因许多温柔的回忆而成圣。楼成后第一次祷告在那里献上;女生们或独或众,随圣灵感动,到这安静角落为自己和所爱的人祷告。它的窗朝向新耶路撒冷,纯洁慈爱之心的圣香不断上升。创校以来已有一百一十人加入教会,其中许多如今居于要位,作读经妇(Bible-women)和教师,作本土传道人和教会中坚分子的妻子,作为基督徒家庭的母亲,养育儿女事奉主。
这所学校的课程系统透彻。除初级科目,女部读完全程的要学算术、地理、天文、化学、历史、格物、博物、自然神学。此外,普通中国学问的完整课程照授,作文写文言。纯宗教部,读五卷本《圣经史》("Bible History")、《天亮》("Peep of Day")、《天路历程》、普鲁默博士(Dr. Plumer)的《我们救恩的磐石》("Rock of Our Salvation")译本、《基督教与儒教之比较》("Christianity and Confucianism Compared")等几部大部头书;压轴的是,把整本新约背下来,从马太福音到启示录,一字不差、一气呵成;上一届毕业的六个极聪明的女生,还加背了创世记、出埃及记、诗篇、箴言、以赛亚书——都能背诵,还能把全书大意讲得很好。这样的训练,益处怎么估计都不为过。圣经知识的积蓄永随她们,一生大有影响。
妇女部的材料大不相同。她们入学年龄较大,有的三十、四十、五十,甚至六十;七十以上的老太太也收过。其中一位银发的七十八岁老人,是内地某处一位卫理公会传道人的母亲;儿子驻地偏远,不能如她所愿教她,便送她进这学校。几个月里她对真理认识清楚,显出信基督的真凭实据,受了洗,几个月后安然离世。许多妇女记忆力很好,三年课程下来,对圣经熟悉到可作女士们在妇女工作中的助手。读经妇的队伍不断从这部补充;假期派她们下乡或到走读学校实习,考验她们的专长。
这学校是广州妇女的光源,当大力维持,使它在国中影响日增。校长的智慧,没有比在取舍申请者上更明显的了。从无不肖之人混入,凡熟悉学校运作的,对它有绝对信心。社会对它的推重,见于新楼奉献礼上三百多人的盛会。不只是本土基督徒和侨民——各差会各教会都有代表;本坊居民和衙门的人也来了许多。几位地方官亲临,总督在内几位派专员代表;都用最高的赞语,称许学校的方法和宗旨。
如何兴办教育、培养本土传道人,一直是宣教努力全程中的生死攸关之问。稍一思考就明白:在广州这样的工场,派来的宣教士再多,也不可能够到亿万人口。未来的大举进攻,必须靠本国人。已经在这方向迈步,现有本土助手队伍可见进展。历来为达成这一大目标,用过多种方法。三个差会有训练学校和神学院,系统授课。隶属长老会差会的那所已有多年,但直到最近才具鲜明的神学性质。多年来收青年入学,不问其基督徒品格;指望用温室法把他们催成传道人,狂想落空。旧制弊端明显,乃立新章。如今第一要求:只收基督徒青年,须有差会中人介绍担保;立志传道布道的,另编一班,须经差会考查其敬虔与资格合格,方准入班。定三年课程,期满经充分考试,可聘为传道人。为更防不肖,派三位最受信任的老助手组成委员会,考查申请人品行;得其嘉许报告,方准入学。录取后另定三年进修课程,每年终考,升迁加薪系于考试结果。课程如下:
第一年——讲章两篇,一篇文言、一篇白话,题目由差会指定。《小要理问答》(the Shorter Catechism)须背诵。释经:加拉太书。神学一卷。《基督教证据》(Evidences of Christianity)。《自然神学》(Natural Theology)一卷。中国经书:《孟子》。
第二年——讲章如前。释经:希伯来书。《信仰告白》(the Confession of Faith)。神学读完,共两卷。《自然神学》读完,共两卷。《马可福音讲义》("Discourses on Mark")一卷。中国经书:《尚书》(Book of History)。
第三年——讲章如前。《教会治理与纪律》(Church Government and Discipline)。释经:约翰福音。《教会史》(Church History)。《基督生平》("Life of Christ")。中国经书:《诗经》。
此课程读完,间隔三年,再为最高一级助手定进深课程;读完可经区会(Presbytery)考试,承认为准牧师(licentiates)。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在兴起。
两家德国差会的神学院(theological school of the two German Missions)里,青年受释经学、教义学、讲道学、普通历史、圣史及普通学业的训练。许多人是好学生,劳有所值。他们中几位有为青年由巴塞尔差会(the Basel Mission)培养,现为按立牧师,工作出色。
卫理公会差会(the Wesleyan Mission)另辟蹊径,从走读学校的高年级学生,或教会中有为青年中,选出一班见习传道人(student preachers)。他们分派到各讲堂,在宣教士监管下,与老助手搭档。起初作守堂人或卖书人,逐年定课程。每年终考,按成绩分级定等。一入某级,便有升迁之路。这样,培训青年的工作由差会各成员分担;他们轮换各讲堂,各得熏陶。这方法有其魅力,强调宣教士的人格感化,促使他倾尽影响,开发引导学生的心智。笔试必考,一人的学生由差会其他成员考。课程与长老会所行的很相似,学术水准约略相当。
浸信会差会(the Baptist Mission)把助手和一切愿受教的人,每月聚班若干时日,由宣教士授课,备特别课程,带领他们读完。期满回去,传道人回教会和布道工场,其余回各业;到时再出来读第二期。这样大批人受了普通知识的训练,蒙召时便可作传道人或卖书人。
除上述方法,宣教士常在家中开私人班,授特别课程。有一次几位老传道人来求我开这样的班;于是长期每周三晚,系统读约翰福音,十二至二十个青年自愿参加。这自发的请求显出求知的渴望,大大加了教者的兴致。分站也常开班:宣教士选一中心点,把某区传道人和信徒聚来,读一个月的圣经。这些特别方法果效甚大。心智迥异的人相切磋,思想的各面被照亮,各人所强调的实用真理的形式,使人深窥他们的心智特征和推理方式。
在一次这样的聚会中,有人提出背圣经的问题;一个青年自告奋勇,三天背下马太福音。众人极感兴趣能否办到,多有疑者。到时他上前,一字不错、一气呵成地背完全书,快如闪电,章、段、句的划分分毫不爽。凡此种种方法,综合的果效显明这教学媒介日益增长的大能。孩子们在家复述所学的功课,不知不觉成了全家的老师。课本带回家,父亲叔伯争看;书的形状装订、清晰的字、浅显的文体,都细细研究。内容与自己的教训比较,求知之心被唤醒;所以人初闻真理的印象,常可追溯到小儿子的初级课本。街上游戏吵架时,可听见男孩们复述学校学的训诫,劝同伴和善忍让。我们学校一个船家男孩在争吵中劝架,劝强者勿欺小者,引起旁观者注意,说:"哦,这是他在基督教学校学的。"学校是长久的讲道。孩子们上下学天天被人看见,常被好奇的人拦住,问学什么、基督徒怎么做。常因无知偏见者的讥笑受些小逼迫;但小家伙们勇敢地为学校争,有时还为此打架。一个聪明用功的男孩,勤奋和出色的背诵赢得许多称赞,被锡铺一个粗野学徒打成重伤。我同教师和几个男孩去找他算账。他从屋顶逃走,没逮着;但整条街都谴责他的残忍,称赞学校。这些学校出来的许多学生,后来成了商人、官员、专业人士,成了名,对老师深爱敬重;而受过教而大怀敌意的,相对很少。女孩中尤其兴趣浓厚;学生时代是她们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出嫁远去,常失去音信;但偶然遇见宣教士,便看出她们对老师的感情多热,学的功课记得多牢;环境许可时,都成了基督教工作的热心支持者。
幼小的心一旦储满基督教真理,就再不能完全被迷信辖制。种子或长眠,或永不全发芽;但至少占住错谬要占的位置,削弱它的能力。讲道给年长的,教学给年幼的,个人的影响和纯洁的榜样,渐渐为真理——在耶稣里的真理——的广泛接受铺路。
可见这些学校以宗教为主,圣经是每日课本。必须教中国书,为得百姓的赞助,使学生在亲友中有受教育的名。这难免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但中国人所谓博雅教育,不过是能读会写;而读基督教书籍所识的字,常比读自己的书所识的更好——这就大大得了人心。然而大目标是:各重要科目都要教,使他们知识上与别国学者并驾齐驱,不再像列祖列宗,被困在本国本语的狭隘范围里。现已近完成的教育丛书,将提供这普通教学的久盼之具,初级高级都用。这套书五十种,包罗重要科目,文体从简单的识字课本、浅显的初级读物,到详尽的专著:自然地理、化学、政治经济学、地质学、天文学。有了这完备多样的利器,补了长期的缺乏,教育工作进入新纪元。这套书广泛系统地采用,应许的宏大果效远超以往一切,并给人盼望:青年心中将燃起对真切实用学问的爱好,挣脱过去繁琐僵死制度的锁链,带着渴切的胃口,进入基督教教育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活知识的诱人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