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彩在哪里停住,以色列人就在哪里安营。"(民数记九章17节)

人生如客旅 新家 拜偶像者与外籍教师无同情 广东人所称的"Yah-soo" 华人住宅 暑热 宣教士的日常工作 安息日的劳苦 书信 詹姆斯·G.·裨治文 漫步广州 巡回布道

1845年

人在世上不过是寄居的;无论结成何种关系,他仍是客旅。宣教士尤其如此——他不仅是客旅,更是语言不同、格格不入之民中的异乡人。拜偶像者对福音的传讲毫无同情。佛教徒认为自己的宗教和洋人的不相上下,何必改变?中国人一如古时的人,心想:"这些人把一些奇异的道理传到我们耳中。"我们有孔子,何须受"蛮夷"教导?他们的耶稣,还不如我们的圣人。

广东人把耶稣这蒙福之名读作"Yah-soo"("耶稣");每逢安息日见美国或英国宣教士上教堂,人们常说:"那些Yah-soo去le-pai-dong(礼拜堂)了。"

"云彩停住之处",在德兴街(Te-hing street)后街的一家洋行里,一栋三层楼房中,这位客旅带着他所拣选的伴侣"支搭了帐棚"。这房子是新的,是一位盐商为出租而建,半是西式。底层住着仆人、苦力等,各司炊事杂役;二楼是印刷所——卫三畏(S. Wells Williams)先生回美国期间,交由裨治文博士代管;三楼是家人的住处。这栋楼四周都是低矮的华人房屋;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本地人做一天中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餐,烟雾弥漫,暑热难当,楼上房间的温度计常在华氏九十至九十八甚至一百度之间。

有一间小书房,宣教士坐在那里,随时接待每天前来谈论福音道理的中国人,从佛教僧人到中国兵丁都有。其中一名兵丁名叫罗寿(Lo-shau),受了足够的教导后,被派去散发基督教书籍,把自己所学的传给同胞,并须每天交一份书面工作报告。还有一个每周一次的查经班,都是些较有学问的人,聚在一起受教、祷告。这个夏天,有一人受了洗。

凉爽的时辰则用来街头布道或船上布道。全部时间不是笔耕就是口传。下面这封信的摘录,可见裨治文博士安息日劳苦之一斑:

"本月7日,吉莱斯皮先生(Mr. Gillespie)和阿发都不在广州,应他们之请,我主持了礼拜堂的聚会。到了那里,发现看管会所的人很是激动,因为邻居贴出布告,声称那里必须停止讲道。

"到了平常的钟点,礼拜堂的门开了,约有五十人进来,都是体面人家。因没有讲道的人,到十一点已有许多人离去,我便把门闩上,登上讲台。闩门这一预防之举更有必要,因为邻居已放话:若开始讲道,他们就要闯进礼拜堂搅扰聚会。

"听众不多,但非常留心,常点头赞同所讲的道理。聚会结束,散了这小群会众,我又站在门口,向聚集在外面的人散发书籍、讲道。刚一开口,一大张烧了一半、还带着火的传单直掷到我脸上,打在我胸口,落在我脚边。我把火扑灭,小心地把传单收好,继续工作。这显然是众人一齐往里冲的信号,他们以为洋人会被吓得离开门口。

"不一会儿,他们把手边的一批基督教书籍点着了火,又几乎同时开始散发本地的佛教传单。此刻场面热闹到了极点。街上挤得水泄不通;烧书的烟火从人群头顶一处升起;另一处几个老年中国人散发着他们自己的异教传单;而我站在礼拜堂门口,继续讲道、发传单,无人敢碰我。见几个少年把我们的传单扔进火里,我让他们每人应承不再重犯、不再撕毁,才再给他们传单。这招很见效,他们爽快答应要读、要留,索取的人反而更多了。中午过后不久我离开那里,回去协助医院的聚会,一如上个安息日。"

接下来一周,他记下自己的日程如下:

"9月14日。上午在美国二号洋行(No. 2 American Hong)用英语讲道,下午一点与伯驾博士、鲍尔博士(Dr. Ball)一同主持医院的聚会。听众是我用中文讲道以来见过的最好的。"

他给当时在美国的朋友卫三畏写信道:

"亲爱的卫三畏:你会谅解我这般潦草的写法,因为我不断被人打断。动笔以来,已有个青年拿着一份关于损失的长篇呈文进来,要我替他翻译政府公文。这个人来说这事,那个人来说那事;你知道就是这样;人必须在这一切难处中一边写一边干。裨治文夫人替我分担了一切家务,多方协助;她在屋里走动时学中文,跟先生读书,不时来坐在我身边。然后我们去医院,她领着用中文唱诗。这正是我需要的帮助、正是我需要的妻子。堂弟詹姆斯把全部时间都用在学语言上,他很爱学。明年,我相信他能尽全职宣教的本分;他如今已适应水土,预备好做 hard work(刻苦的工作)了。" 九月间,裨治文博士应邀前往香港,出席他担任会长的马礼逊教育会(Morrison Education Society)七周年纪念会。夫人同行。布朗牧师(Rev. Mr. Brown)夫妇在教导华人学生上的娴熟,使这次参观饶有趣味,两人都得了坚固和 refreshment(心灵的更新)。逗留期间,布朗夫妇的幼子由裨治文博士施洗——这项圣礼总让他大得喜乐。一位朋友为此写了几行诗赠布朗夫人:

约翰·莫里逊·布朗(John Morrison Brown),于香港维多利亚联合礼拜堂(Union Chapel, Victoria, Hong-kong)受裨治文牧师施洗

明亮的小宝石,美好的模子里铸成, 刚从造物主手中出来; 看哪,救主展开双臂, 把你接到他的羊群;

以他最精选的爱祝福你, 把你抱在他怀中; 在那里安卧,你不必漂泊, 去寻找你的家、你的安息。

这小小不朽的嫩芽, 我们奉献给上帝; 愿他转离罪路! 永不需要杖责。

生命可爱的花苞啊,开得美丽! "去装饰婚筵的华屋", 愿你终生短暂的岁月, 都分享救主的祝福。

在世上,愿许多快乐的日子 都属你,亲爱的小婴孩; 死时,愿你移植到 上帝永恒之子的光下,

愿你在天上的伊甸居住, 与上头的上帝同在; 在那里传扬那位救主的赞美, 他的品格就是爱。

数日愉快的社交往来之后,裨治文博士夫妇回到广州的工场。堂弟詹姆斯·G.·裨治文牧师先前在澳门养病数时,如今搬来住在裨治文博士家中。秋天,费了些周折,领到一个七岁的中国小女孩;1845年年底之前,又添了第二个。这两个孩子成了后来裨治文夫人照管的女校的核心。

宣教士的家很少没有客人。他既已安顿下来,生性又极好客,凭着介绍信和往来中国、以广州为一季停留之所的人,款待的机会从不缺少。他的书房用途之一就像邮局,替各口岸的宣教士收信、转交包裹。这些服务他都乐意去做,但更高的本分也未曾放下。印刷工人常得他的劝勉和代祷,这是他室内工作之一;《中国丛报》要编辑;通信占去应有的心思和时间;而向可怜的拜偶像者传道——在上帝的圣殿、苍穹之下——是他特别的喜乐。

裨治文博士在一封给安德森博士(Dr. Anderson)的信中——他把一切行踪都向安德森博士汇报——提到自1830年以来的许多变迁、战争的影响、容忍谕旨等等。他写道:

"在这一切境况中,我始终存知足的心。初到广州时,我们一切宗教聚会都在关门、且常常是锁门的情况下举行。直到1839年都是如此,那年林则徐先是软禁、继而驱散了外侨。战争初期,澳门的情况也一样糟。但不久,好转开始了。不过那时已有几位宣教士迁往香港,我也在其中。在那里享有充分的容忍。我们的仆人和工匠平常都参加早晚的祷告。

"我们初到这里那天晚上,灵修的钟点到了,把印刷工人等叫来敬拜,十个华人佣工中只来了一个,还是来告诉我们别人都不来。

"因行李未曾收拾,匠人还在屋里做工、住在里面,他们不肯在外人——怕被人讥笑——面前聚会敬拜,倒也有几分可原。等这些外面的工人都做完了,万事就绪,再次发出召集;仍无人应。如此三番,只得表明立场。于是写了几条简单的规矩,告诉我们的人:给他们合理的时间自己决定,要么遵守,要么离开。起初很是闹了一阵不服:有的打包,有的搬走,人人都嚷着要走。我们不遗余力地向他们说明、使他们信服,我们的一切要求都是正当的,是为他们的最大益处。

"自上月中旬以来,除病了或实在脱不开身的,都来了。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读或听人读上帝的话,在家庭祭坛前与我们一同跪下祷告。今后,这事想必再无难处;但谁能、什么能触动他们的心呢?'保罗栽种,亚波罗浇灌,惟有上帝叫他生长。'他必祝福自己的话,'决不徒然返回。'"(10月21日)

"除了安息日讲道,我们如今在伯驾博士的眼科医院每天有一次宗教聚会。散发书籍和街头布道也照常进行。所到之处都不乏听众。昨天(安息日),上午十一点向外国人讲道之后,又照常在医院的聚会中分担了一部分,然后手里拿着一百多张单张传单,去作街头布道。从人群中挑选传单的受赠者;一个半小时里,不下二十群听众,每群十人至五十人不等,听福音的话一至五、八分钟不等。"

此时,裨治文博士和鲍尔博士都想在卫生之地为家人购置建房地基,但遭到强烈反对,至今未成。官府一查出有持有产业的中国人愿意把地租给外国人,就足以把那中国人下狱。

1845年11月25日,裨治文博士写信给朋友卫三畏。卫三畏离去已一年,他简要回顾自己的劳苦,接着说:

"我给安德森博士的信会告诉你我迁往广州的事;给纽约A. G.夫人(Mrs. A. G., N. Y.,原文缩写)的信会告诉你——或从她交游的朋友圈中可以得知——其他于我个人大有兴味、于差传大体也重要的事。亲爱的卫三畏,我真正的同工,请允许我说:我在这新的家庭关系中非常幸福,等你回来就明白了。上帝赐给我一位正是我需要的帮助者;说话(中文)上我们正在成为一体。裨治文夫人学说进步很快,已开始读一点、写一点。"

前文提到的房子,他作了描述,又补充道:

"堂弟詹姆斯和我们同住,斯坦顿牧师(Rev. Mr. Stanton)住在'先知的小楼'里。从香港搬来时,为着内部规矩,我们差点闹起公开的叛乱:不许喝酒,不许喝啤酒,不许抽烟,不许吸鸦片,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外出,早晚祷告。印刷工人阿寿(Asau)有时似乎认真起来。我相信会看到他们都归主。如今我们的家庭敬拜全用中文;在户外,我大致照着心愿行,每天花两三小时巡回布道。我巴不得你早日回来,接下印刷所、《中国丛报》和司库的事务。《汉语课本》(Chrestomathy)、《简易课本》(Easy Lessons)、《词汇》(Vocabulary)等书,连同整套的《中国丛报》,都稳定地销行;但这些事太耗我的精力,所以我切望你早日回来(若你愿意,成了亲回来更好,因为'那人独居不好'),在这大城——迄今向外国人开放的最大之城——住下。

"我立定心志,每天用几小时讲道、宣扬上帝的话;次要的事必须放下,其中包括我的许多 dear friends(亲爱的朋友)。我不像盼望人归主那样切望施洗和建堂。很久以前我就可以有一间教会、按'两个月察看期'给许多申请人施洗;但除了一两个例外,从我们弟兄们手里受洗的人,实在可疑。时间会显明,永恒会显明。请为圣灵祷告。再会。裨治文(E. C. B.)"

约在同时,他写信给总干事,延续同样的思路:

"贵差会在中国至今没有组织起一间本地教会,在国外有些人看来或许惊讶,在另一些人则成了灰心的缘故。有人不时议论:按所费的劳力,宣教工作的果效似乎很小。看似如此,但那是片面的看法,不该让上述事实和表面上的无果效产生不利的影响。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传福音',使启示的真理为人所知。这事已大 extent(大范围)地做成了。成百上千的中国人,借着贵差会,已经知道了上帝的一些真理。所用的方法是基督教书籍和口头教导;我们不应以为这知识会没有好结果。每周这些努力都在把真理传得更广、使真理被人更明白。

"医院安息日的听众多而留心;每周每天,都有几百人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领受上帝的话。这一切岂会没有果效?

"昨天,斯坦顿牧师和我穿过广州城北、西郊人口最稠密的地带,先带足传单等。我们从城墙往北走了进一英里,进入乡间,据说那里有一处敬拜之所——一间'le-pai-tang'(礼拜堂)。进得楼来,哪里是什么基督教敬拜之所,却是供奉穆罕默德信徒之用的。时候已晚,我们没多停留。你还记得,英军在郭富勋爵(Sir Hugh Gough)统领下驻扎在广州北边,激起了附近百姓很大的恶感。外国人向来不到那一带去。我们和颜悦色、举止温和,赢得了居民的善待,他们踊跃索取我们的书。日落后不久我们就回来了。

"中国人的感情虽远不如我们所愿,却在迅速改善。三个月前我独自去不得、去了必起哄骚动的地方,如今我和裨治文夫人可以自由行走、散发书籍,无人阻拦。妇女儿童听说有外国人经过,常跑到家门口;夫人若和她们说话,夸奖她们的孩子,或递给她们一本书,她们都很欢喜。他们有句老话:'见面生情。'真是如此;即便不是乐事,我也觉得每天上街、混在人群中、和他们谈论上帝之国的事,是我分内的本分。"

"16日。今天我在外四五个小时,是平常的两倍,走到城南郊外的村庄。看见人山人海,新村庄紧挨着城厢拔地而起,令人惊叹。多么广大的园地,可传善,也可传恶!"

在所有这些信里,描述了工场和工作之后,宣教士总为更多的工人呼吁:

"来帮助我们,向中国这大民族传福音吧!"——这是他至死不变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