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与怯懦的恐惧妥协; 职责所命之处,他满怀信心前行; 听从她的召唤,直面千般险阻, 信靠他的上帝,跨越一切艰难。" ——考珀(Cowper)
1813年7月4日,正值主日,马礼逊(Robert Morrison)夫妇刚刚在主的桌前坐下,这时送来一张便条,带来消息:盼望已久的同工、应许已久的米怜弟兄(Mr. Milne)已携夫人抵达澳门(Macao)。马礼逊夫妇的欣喜是难以充分形容的。
从来没有一位更受欢迎、更令人钦佩的同工踏入宣教工场。
在此,不妨用几句话简述一下他早年的经历和为这项伟大工作所受的训练。
他1785年生于苏格兰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给了他贫苦人家男孩常有的那点教育。父亲去世不久,他被托付给一位亲戚监护,那亲戚疏于管教他的品德,以致他臭名昭著地堕落,尤其以亵渎的咒骂出名。但他并没有长久沉沦在罪中。早年他参加住所附近一所主日夜校。在那里,他对福音真理的知识增长了,其价值也深深印在他心上。
有时他独自从学校走回家,约一英里路,翻过一座山丘,一路祷告。那时他开始在母亲家中带领家庭敬拜;还和姐妹们及其他孩子在宅子所属的一间谷仓里聚会祷告。
离开家后,他被安置在一处地方,紧邻一位极穷困却在信心和圣洁上富足的人。他常在家庭祷告的时间去他家,一同敬拜。读完圣经后,那人习惯讲解经文以教导孩子们,他的讲解深深吸引了年轻的米怜,大大增进了他对圣经的热爱。
在这户人家中,信仰以极其动人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使他完全而审慎地选择了基督作他的救主和朋友。他所住的那家人不仅自己毫无信仰,还嘲笑这年轻人的虔诚,使他的处境极为难堪。唯一可供默想或祷告的地方是一间羊圈,冬天羊群就关在那里;在这里,在牲畜环绕之中,他常常跪在一块特意留出的草皮上祷告。
冬夜的许多时光就这样度过;在这里,当主人家的人正谋划着给他的心灵添新的折磨时,他却常常得到甘甜的安慰。那时他读了一些对他影响很大的书,尤其《见证如云》(The Cloud of Witnesses)和托马斯·波士顿(Thomas Boston)的《人性的四重状态》(Fourfold State)。他加入了汉特利(Huntly)的公理会(Congregational Church),受纳时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奇迹!主向我显明的恩典,实在超过堕落人类中的任何人。"他每天花数小时为普世归向基督祷告;但直到二十岁,他才把自己奉献给宣教工作,那时他面前还有许多障碍。他花了五年时间辛苦劳作,供养寡母和姐妹们;达成这个目标后,他立刻向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地方委员会自荐。
他在阿伯丁(Aberdeen)委员会面前露面时,显得那样乡土、那样不起眼,以致一位谨慎的委员把菲利普博士(Dr. Philip)拉到一旁,表达他对米怜是否具备传教士必要资格的疑虑,但又补充说,如果他愿意以仆人的身份受雇,他倒不反对推荐他去服侍一位传教士。菲利普博士说:"听了我这位可敬朋友的建议,我请他单独和我谈谈。我向他说明了所提出的异议,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提议,他毫不犹豫、神情极为认真而生动地回答:'是的,先生,当然愿意;只要能参与这项工作,做什么我都愿意。'
"'在建造主的殿时,能做劈柴挑水的人,对我来说已是太大的荣耀。'"
委员会于是接纳了他,派他去戈斯波特(Gosport),在博格博士(Dr. Bogue)门下接受正规训练。他说:"我开始时几乎不抱成功的希望,但下定决心:失败绝不因缺少用功。"他后来的经历证明,他既有才干又有毅力,得以在时间的峭壁上留下永久的界标。他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院课程。
1812年7月,他被按立为传道人,奉献自己在外邦人中服侍基督。不久后他与考伊小姐(Miss Cowie)结婚,她是阿伯丁的查尔斯·考伊先生(Charles Cowie, Esq.)之女。
她是一位极为虔诚明智的妇人,直到1819年去世,一直大大增添他的幸福和效用。
按立一个月后,他们从朴次茅斯(Portsmouth)启程前往中国,途中停靠好望角(the Cape of Good Hope)和法兰西岛(the Isle of France),在澳门受到马礼逊夫妇的热烈欢迎。马礼逊写道:
米怜先生与米怜夫人。
"我立刻下到客栈去,离我们住处约十分钟路程。
"一路上我向上帝举心祷告,求他在凡事上赐福引导。彼此相认之后,米怜夫人乘轿回家,我和米怜弟兄按当地习俗去拜访了部长(the Minister)和总督。
"他们二位都以礼相待,当时对米怜先生的到来没有提出异议。
"次日我去见某先生,说明米怜先生已经抵达,请求允许他留下来。他推诿了一阵,声称此处不许任何人前来;英国人在此地的目的已充分表明纯为商务;中国人不会允许设立宗教机构,等等。他最后同意不采取任何积极行动。他会把米怜先生看作一名学中文的学生。"
马礼逊在日记中记下如下祷告:"到此为止(愿那掌管万事的上帝得赞美),门已经开了。愿主的仆人蒙保守身体健康,早日学会外邦人的语言,做耶稣基督忠心的传教士!"
米怜夫妇抵达的消息传开后,英国人和葡萄牙人中都引起骚动。敌意立刻爆发。天主教徒向总督申诉,议会开会,全体会议决议"米怜先生不得留下"。几天后,总督派信使到马礼逊处,请他去总督府。
传教士到达时,受到冷淡接待。以下是当时的对话:总督说:"住在你家的那位神父(Padre),打算留在这里吗?""总督阁下,如果蒙允许,眼下暂留,"回答是。总督说:"这绝对不可能;他必须在八天之内离开。"马礼逊跪求他不要坚持这道命令,至少延长一些期限。
总督说他的命令是不许人逗留,议会和天主教主教要求他行动,有人曾就马礼逊在澳门印行中文书籍一事向他申诉,但出于友谊他一直未采取行动。
最后,他把米怜先生逗留的期限延长到十八天。
此后一切朝这个方向的努力都证明徒劳。
7月20日,米怜先生乘一只中国快船离开澳门。他得不到合法的交通工具,只好偷偷前往黄埔(Whampoa),再从那里搭船去广州(Canton)。
澳门当局的这种待遇使马礼逊深感悲痛,更因为有人向他暗示:他应当放弃宣教工作,专心致力于公司的事务。但他们若以为这有可能,就实在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
马礼逊首先是、本质上是传教士;他作东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的雇员,是为公司的方便,也为他自己。
几天后他去了广州,见米怜先生安好,正忙于学习,只是住处很不舒适。从那里他返回澳门;9月30日又抵广州,刚好完成了新约圣经的中文翻译。他现在越发专注于《英华字典》(Anglo-Chinese Dictionary)的工作,这项工作极大地耗费他的心力财力。
在这些劳作之中,他的处境因罗伯茨先生(Mr. Roberts)之死而更加艰难;罗伯茨是英商馆(the English Factory)的大班,自马礼逊抵华以来一直是他的热心朋友。
1814年以中国官府新的反对开年。总督(the Viceroy)向朝廷参奏马礼逊,说他已完全通晓中国的语言风俗,是所有送交官府的英文公文的翻译。官府发来文书,严词谴责所有帮助他撰写官方文书的人,总督下令缉拿他们。郭先生(Ko Seeng-sang)父子因此被解雇,送往安全之处。
但另一方面,新约已经印好,随时可以发行,有望借着进入千家万户而行善。首批印了两千册,用木刻版印成。用这些版可以再印十万册而无甚损耗。马礼逊还同时发行了一万册小册子,内含基督教体系大纲,以及五千册《问答》(a Catechism)。
不久发现米怜先生不被允许留在广州,他必须另寻住处。马礼逊因此就他们未来的步骤给他写了一封恳切的信。他说:"靠上帝的祝福达成我们的目标,在中华腹地自由无碍地居住是最理想的,但眼下行不通。
"其次,住在广州郊区或澳门似乎可取。
"若我们能自由行使传教职能,那确是如此;但被困在一间屋里,与本地人隔绝不能自由交往,作宣教总部就不如乍看之下那么理想了……既然此地不容我们居住,我们就当在别处建立我们差会的'耶路撒冷'。我们需要一个总部,可以在那里会面商议,从那里差派人手往各方去,病弱或年迈时可以退回休养。
"若在上帝的护理之中可行,我们需要一所学校,教导本地和欧洲子弟;接待并启蒙从欧洲来的年轻传教士。寻找并建立这个重要站点是你的任务。也许在马六甲(Malacca)或爪哇(Java),会有一扇敞开的门。"
于是议定,米怜先生应走访马来群岛(the Malay Archipelago)主要的华人聚居地,目的有四:第一,把刚出版的新约和传单散发给住在那些岛上的数以万计的华人;第二,寻找一处安静平安的退修之所,可以把中华差会的总部定在那里,不受一个顽固排外政府的骚扰而开展工作;第三,搜集关于人口等方面的资料,作为决定在他们中间开展宣教工作最佳方式的依据;第四,了解有无机会印行一卷中英对话,帮助其他同工学习语言。航行目的既定,米怜先生便前往爪哇、马六甲、槟榔屿(Penang)等地。
米怜先生外出期间,马礼逊继续他的出版工作。他用中文印行一本小册子,简述旧约历史大纲,主要关于创造、洪水、出埃及、颁布律法和以色列王国的主要事件。他还翻译并印行了一批用于敬拜的圣诗选集,主要是从苏格兰诗篇译本(the Scotch version)转译的诗篇,以及在国内最通用的瓦茨(Watts)、考珀(Cowper)、牛顿(Newton)的圣诗。米怜先生为旅途散发索取了太多新约,以致很快需要再版。
这书初版为大八开(large octavo),马礼逊决定改印十二开(duodecimo),因更便于通用。此外,在差会处境危急之时,备有两套版、分别存放于不同地方极为重要,这样一套若落入反对者之手,另一套还可备用。
于是新刻木版,耗资五百西班牙银元(Spanish dollars)*,每印一册另费半元。
*当时一枚银元合五先令。
但此后中国人对马礼逊的不诚实盘剥,使这费用大增。
《英华字典》如今接近完成。为之付出的劳苦极大,其出版成为马礼逊极为焦虑之事。
若只存手稿就几乎无用。
为其他传教士或公司雇员抄写,费用将极其巨大。抄写天主教传教士先前编的那部字典就花了二百西班牙银元,而它只有马礼逊这部字典六分之一的规模。
搜集编纂资料已耗费甚巨,出版费用同样超出作者和差会财力所能及。因此,经过多方交涉,马礼逊从公司获得印行费用由公司承担的承诺,他满怀感恩,如释重负。
特别委员会(the Select Committee)立即作出安排,不久后索恩斯先生(Mr. P. P. Thorns)从英国派往中国,带着印刷机、字模和一切所需,监督出版工作。
旧约的翻译当时正在进行,马礼逊译完了创世记,1815年初单独印行。
与此同时,米怜先生旅行归来。
他曾到访爪哇,从开明而真正基督徒的总督斯坦福·莱佛士爵士(Sir T. Stamford Raffles)那里得到许多鼓励和帮助。
到访其他地方后,他到了马六甲,受到驻扎官兼司令法夸尔上校(Colonel Farquhar)的热情接待。这位先生对传教士们的计划表现出很大兴趣,在他们今后的工作中证明是他们的热心朋友。
米怜先生回到广州后,他和马礼逊议定:马六甲将作为他未来的住处和新差会的基地。选择此地有几个重大而有力的理由。
马六甲离中国近,与东方群岛(the Eastern Archipelago)中华人众多的各岛之间往来频繁便利;去交趾支那(Cochin-China)、暹罗(Siam)、槟榔屿都方便;它在印度与广州之间的航线上,往返两地的船只常在此停靠。
论交往和传递书籍等方面,没有别处有这样的便利。气候健康,作为宣教站,生病或体衰的同工住在这里也很适宜。
这里又安静,官府友善,法夸尔上校尤其热忱;在这里可以建立一个传教士聚居地,承载马礼逊心中酝酿多月的那个宏大而全面的计划。
米怜先生这次考察的完整报告和据此提出的建议,都已拟就并呈送伦敦的董事会(the Board of Directors)。
4月11日,他喜得一子,5月1日为之施洗,取名约翰·罗伯特(John Robert)。
他的小女儿丽贝卡(Rebecca)当时约二十个月大。
两个孩子都以祷告奉献给上帝的圣工,也都蒙允许在中国宣教事业中效力。
1814年带给马礼逊的是他艰辛工作中迄今最大的喜乐。七年来他一直盼望、祷告,撒下天国的种子,渴望它落在好土里结果子;但岁月流逝似乎只为更严厉地试炼他的信心和忍耐。但他终于要因漫长事奉中的一位归信者而得安慰。这就是蔡阿可(Tsae-Ako),他早期的教师之一,也是仍受雇于他的阿兴(A-Heen)之弟;他现在申请受洗,作出如下信仰告白:
"耶稣为我们赎罪,这是蒙福的佳音。言语和思想都不足以穷尽耶稣心意的恩慈与奇妙。我如今信耶稣,靠他的功劳得赦罪。
"我有罪有缺,若不信耶稣得赦罪,就必永远受苦。
"如今我们既听见借着耶稣得赦罪,就当全心靠他的功劳。不这样行的人不是好人。我绝不靠自己的良善。
"当我反省自问,看到自己从小到大毫无力量、毫无功德、毫无学问。到今年二十七岁,我没有一事能报答上帝赐我生而为人的恩。我没有报答朋友、父母、亲属的恩。我岂可怨尤?我岂可指望自己的善行?我全然呼求父上帝,靠上帝赦免我的罪;我也求上帝将圣灵赐给我。"
马礼逊对这位新教差会第一位归信基督者的记述颇有意思:"阿可十六岁丧父。
"二十一岁时,他来到我家,听我讲耶稣,但他说不太明白我的意思。那是我来中国的第一年。三年后,我能讲得好些、能写了,他就明白得多了;他受他哥哥雇佣,帮我校对新约付印,他说他开始看见耶稣的功劳能拯救各时代各国的人,于是他听从并信了他。
"他天性不好。常和哥哥及其他仆人争吵,我觉得他最好离开我的雇佣。
"但每当他在几英里之内,他仍来主日敬拜。他早晚恳切祷告,读《问答》中的十诫。他说,从十诫和朋友的教导中,他看见自己大而多的过错,看到本性败坏,看到自己不公义,没有尽到对朋友、弟兄和他人的本分。他的知识当然很有限,见解也许模糊;但我盼望他对耶稣的信心是真诚的。
"我以腓利对太监所说的话为指南:'你若是一心相信,就可以受洗。'愿在大日他被证明是从火中抽出来的一根柴!愿上帝因他永远得救而得荣耀!
"他写得一手相当好的字。他父亲曾有些家产,因一只帆船从巴达维亚(Batavia)返华途中在南海失事而丧尽。蔡阿可在校时常生病,不如他哥哥阿显长进,阿显现在我这里。阿显性情温和明理,但我恐怕他心里反对福音。他主日来听道也很恒常。但虚伪和不诚实是缠累中国人品格的恶习。"
蔡阿可为作基督徒门徒已预备多时。
恩典在他心里作了缓慢渐进的工作,他已多次证明他的深切真诚。
马礼逊一向谨慎,除了为他祷告、细心教导属灵的事,并没有催促这最后一步。因此他的信仰告白被满怀信心地接纳,他受洗归入耶稣的教会。
在1814年7月16日的日记中,马礼逊这样记录这次洗礼:
"在海边一座高山脚下涌出的一泓泉水旁,远离人眼,我奉父、子、圣灵的名,为上面记述其姓名品格的人施洗。愿主借耶稣的血洗净他一切的罪,借圣灵的感化洁净他的心!愿他作大丰收的初熟果子,作将来归来得救的千万人中的一个。"
蔡阿可持守所信的福音直到去世,1819年死于痨病。马礼逊没有在他去世时陪伴他;但他从未怀疑他在最后一刻对主耶稣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