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三十五:石桥
图三十五:石桥

"有些人住在上帝近旁,正如我的右臂 与我亲近;他们于是行走世间, 身披全备的信心作铠甲,带着一种护符, 讥笑恐惧,把疑虑关在门外, 敢于挑战那不可能的事。" ——布莱基(Blackie)

马礼逊以传教士身份继续在澳门(Macao)——或在中国任何地方——居留,困难日益严重地包围了他,以至于他决定离开,前往槟城(Penang),在那里继续研习语言,直到重返中国的路打开为止。

他正在为启程做准备,神的护理却介入,拦住了他的去路。反对既来自中国人的嫉妒,也来自罗马天主教传教士的敌视,二者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商馆(the Factories)的一些高级雇员也表现出了坚决的反对。

那么可以想象,当1809年2月20日——他与莫顿小姐(Miss Morton)结婚的那一天——他收到请他担任东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正式中文翻译的请求,年薪五百英镑时,他是何等惊讶。

如果有什么事实能充分证明他语言的造诣,以及他品格的审慎和始终如一,就是这一件了,最充分不过。

这份聘约决定了他的命运,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基督教在华传道事业的未来。他不再需要启程去槟城了;无论澳门还是广州(Canton),都向他敞开,供他居住,也供他从事他一生的伟大事业。

到这时,马礼逊在语言上已颇有造诣:他编成了一部中文词汇书,英华文法和字典也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此外,他还花了许多心力翻译新约圣经,正在缓慢地进行。

然而,他被中国助手的反复无常和坏脾气大大搅扰。一天傍晚,马礼逊独自在家时,其中一个助手竟从他背上撕下他的外衣,正要动手打他,主人叫来邻近的几位绅士相助才脱了险。杨三德(Yang-Sam-Tak)——专程来中国、受聘教他中文的人——打发走了他的另外两名助手,又以暴躁的脾气和专横的行事,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

他仍不敢怨恨这种虐待,不然他可能连一个老师都留不住了。相反,他忍耐他们,与他们一同祷告,向他们讲解生命之道,日夜切望他们得救。那时他的房子十分破败,屋顶都塌了;他本来还想将就着住下去,只是房东把房租涨了三分之一,理由是他的房子"被变成了礼拜堂"。马礼逊只好另找住处。他生怕被澳门人注意到,从不出门散步,健康大受损害。他第一次敢在月夜沿着城边走到田野里,是和他的两位老师同去。实在说,他在澳门的处境岌岌可危,他时时紧绷着神经,唯恐一步走错就招来驱逐。这种严重的精神紧张使他本来体质就容易发作的剧烈头痛复发,还引发了其他疾病。与莫顿小姐的婚姻又在他别的试炼之外添了一样:婚后不久她的健康就开始衰退,从此成了终身的病人。还有一件失望的事来考验他:他的妻弟威廉·莫顿(William Morton)因身体虚弱,被迫放弃学业,放弃传教士的呼召,去寻找更适宜的气候。

东印度公司给他的这份聘约,无疑使他的心大得宽慰。他接受时,得到了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董事会的全力赞同。

有些人责备他接受了一个世俗职务,其职责超出了他作为十字架传教士的神圣呼召。但这样的人似乎没有充分体会他处境的艰难。

接受这职务时,马礼逊立刻看到:他将获得熟悉语言的新便利,能留在国内,不致成为差会的负担;同时他既能完全尽到对公司的职责,又能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他一生的事业上。后来事态的发展充分证明了这一步是对的。成为一家大而富有的公司的雇员,他立刻就得到了保护,免受土著的敌意和罗马天主教使者的骚扰。

他为向中国人传扬福音所采取的步骤,必然是最安静、最有限的。实在说,在中国的情势彻底改变之前,公开讲道从来不是差会的目的。

然而,马礼逊不能安歇,总要做点什么,把救恩之道传给周围的异教徒。他自己的老师和仆人是他最早的听众。安息日,他带去的中文《福音书合参》(the Harmony of the Gospel)就被读起来。英国人学中文的困难之大,使他很长时间都无法对基督教给出什么像样的介绍,也无法就中国人的虚假体系与他们辩论。

但他还是努力去做;一两个、有时四到十个中国人会被聚到里间,门紧紧锁上;然后传教士就有了传讲信息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这样做都没有什么鼓舞人心的结果来激励或奖赏他的信心。

1810年底,他写信给朋友约翰·克鲁尼牧师(Rev. John Clunie),述说自己的进展和处境,信如下:

"自我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我经历了相当多的患难;倒不是我自己,而是我亲爱的玛丽(Mary)。一种神经疾病剧烈地搅扰她的身心;感谢主,她现在稍好了些,我盼望她能恢复从前的健康与平安。在异国他乡,患难的担子格外沉重:没有亲爱的亲人相助,没有基督徒朋友安慰。我知道,心里完全平安的人,能忍受任何缺乏,或仅仅是身体的灾病;但心灵受伤,谁能承受呢?我每天的工作,和今年初上次给你写信时一样。

"那时我好像在广州。我在那里一直待到三月,为一件所谓杀害中国人的案子与中国政府交涉。我公开审问证人,大获喝彩;人人都惊讶,我来才两年,居然能用中文书写,还能用官话和土白交谈。因此,公司有三位雇员决心开始学中文,这个夏天我一直在当正式的中文老师。

"除了这三位,还有一位在这个国家住了二十年的绅士也来听;他们每天上课两小时;我的第五个学生是个荷兰青年,整天都待着。

"这个夏天,我为公司做了许多翻译,还常常和官府会商;遗憾地说,两样都不愉快。官府的人极其傲慢、专横、喧哗;有时三四个同时开口,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我的老师郭先生(Kó Seen-sang)还和我在一起,助手卢亨(Low Heen)也在。

"我雇他印了一千本中文的《使徒行传》,他却纵容人家多收我二十五到三十英镑,超过了应付的价格。今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这使我非常难过,因为我现在不能再信任他了。能有完全可以信赖的人,真是再好不过;但中国人不是这样。缺乏诚实是他们品格中普遍的特征;于是互相猜忌、耍小聪明、欺骗。"

此后不久,上面提到的《使徒行传》译本出版了。共印了一千本。印刷费贵得离谱,每本约半美元——后来整本新约的印刷单价也是这个价。但因为这被看作禁书,印刷的人冒了些风险,就指望得到相应的报酬;况且中国人觉得,在外国人身上用什么法子敲诈都可以。从琉球群岛(Lekyo)来中国进贡的三位使臣登陆时,获赠了此书;这本书也抓住一切机会,谨慎地流传出去。

马礼逊接着写了一篇小册子,叫《神道》(Shin-taou),即"论世界救赎的神圣教义"。这本小册子印了出来,发行一千本。然后他翻译了《路加福音》,也印了出来。他还编了一本《教理问答》(a Catechism),交给慕道的人。

这时,中国官府显然开始不安,因为帝国境内长久确立的宗教之外,另有宗教观点在传播;于是颁布上谕,禁止传授基督教,四名罗马天主教徒被逐出北京(Pekin)。这些举措使马礼逊在下一步行动上格外谨慎。

他的《中文语法》(Chinese Grammar)早已写好,但付印很不容易。

图三十六:澳门海滩
图三十六:澳门海滩

他把书稿呈给乔治·斯当东爵士(Sir George Staunton),爵士写了下面这些最恳切的赞许:

"《中文语法》一书奉还,多谢赐阅。

"我很乐意向你祝贺这部作品:无论从计划还是从执行看,它都将成为中文学习者最宝贵的收获。

"学中文的人再也不必在富尔蒙(Fourmont)、博耶(Boyer)等人的大部头里艰难跋涉了;那些书到头来还常常很不准确、残缺不全。因此我希望你早日付印。"

罗伯茨先生(Mr. Roberts)把这部《语法》送呈印度总督明托勋爵(Lord Minto),以求付印。因某种从未解释的原因,被压了近三年;然后在1815年,由东印度公司出资,在塞兰坡印刷所(Serampore Press)印了出来;对许多此前觉得学这门语言是太难的任务的人,它成了显著的帮助。

1812年,马礼逊的家事方面发生了几件大事。他良善敬虔的父亲去世了;两个兄弟也相继离世;女儿的出生,和受苦的妻子健康有望好转,使他得了安慰。

因乔治·斯当东爵士已调离中国,马礼逊的公务变得责任重大得多,年薪增至一千英镑,另有教师津贴、在公共餐桌上的席位和其他特权。

他的服务被说成价值极高;当特别委员会(the Select Committee)所做的任命请求东印度公司尊敬的董事会(the Honourable Court of Directors)批准时,董事会给了"一种勉强的同意"。这看似迟缓的同意,意思是: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们,无论在英国还是在中国的,都认为把中国人变成基督徒是一种空想的事业,还担心这种努力可能有碍公司的商业利益。但马礼逊审慎而不张扬、却宝贵无比的劳苦,赢得了他们的敬重和钦佩,使他们以极大的信任待他。

他现在以新的热忱投入编纂《英华字典》(Anglo-Chinese Dictionary)的准备工作——一项艰巨的工程,要求熟悉中国古典文学,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是任何英国人或欧洲人都不曾拥有的。

他寄往英国的三本《使徒行传》译本,在热心传道的人心里激起了极大的兴趣。伦敦传道会的董事们把一本呈给英国圣经公会(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公会慷慨地拨款五百英镑,待译本完成时用于整本中文圣经的印刷;另一本拆了散页,分赠给英国各地传道会的朋友们。

在他们看来,这是福音终将征服整个异教帝国的第一个被证明的步骤,他们就欢喜。

在告诉他译本受到热烈欢迎的同一封信里,还传来了喜讯:终于,回应他屡次恳切的请求,一位同工已被派来分担他的劳苦。这位就是米怜先生(Mr. William Milne)——一位虔诚奉献到极点的青年,与他被派去的工作完全相称。

皇帝颁布的一道禁教上谕,现在使马礼逊的忧虑痛苦地被激起。他1812年4月2日写给差会的信中的下面这段摘录,会同时显出他的危险和他沉着的决心:

"约一个月前开出的上一班船,我写信给你们,附上我翻译的《路加福音》一本和一篇中文《救恩之道》(the Way of Salvation)小册子,盼望能平安送到你们手里。我现在附上一道中文上谕的译文,你们会看到,用中文印基督教的书成了死罪。然而我必须倚靠主向前。我们必一丝不苟地顺服政府,只要他们的法令不违背全能者所要求的。我必小心,不引政府注意。我虽深知自己的软弱,却不灰心,反而感恩,因为我最乐观的盼望都已超额实现。在灰心之中,已经证明了:在不很长的时间里学会这门语言、翻译圣经、并在中国印出来,都是可行的。我感谢那位神圣的上帝雇用我做这美好的工作;即使我不久离世,在我最后的时刻也必得喜乐。

基督教的未来确有充分的理由令人深感忧虑,从这道告示的下面一段就可见: "自今以后,欧洲人私自印书、设立传道人,以蛊惑众人,及受欧洲人委派、传其宗教、施名(即施洗)、扰乱众人的鞑靼人(Tartars)和中国人,当按此治罪:为首者处死。凡传其宗教而不至大扰、不至多人、又不施名者,入狱候斩;凡甘心跟从此宗教者,发配边疆,"等等。

差会的董事们在刊布这份逼迫文件时评论说: "我们欣慰地看到,我们这位在华传教士的心不因这道上谕而惊惶,他立志靠主的力量向前;我们欣然把他交托给主全能的看顾,深信眷顾中国的定期近了;到那时,这道上谕——目前它正起着最广泛的告示作用,宣告圣经已经出版,因而激起中国千百万人的好奇心去阅读——不仅要被撤销,还要有一道有利于基督教的上谕接踵而来。"

马礼逊正以极大的勤奋做翻译圣经和编纂字典的工作。他已印了大部分书信,也印了上面提到的《路加福音》;但他发现,编纂字典是一项严峻考验他耐心和资源的任务。

他又加了一卷《对话集》(Dialogues),附在那本仍在公司手里、等他们决定是否付印的《语法》之后。

他越来越渴望看到,他对那些能接触到的土著的心所下的功夫能有一些看得见的结果;他大得安慰,听说广州的一个中国衙役,因读了他出版的《救恩之道》小册子,人生得以改变;这本小册子是这个人偶然从一个亲戚的桌上拿起的。他曾是出了名的坏人——坏到在分发小册子的人看来,连一本都不配领。

他的改变被许多人注意到,但并没有使他成为基督徒。

其他微弱的成功迹象也开始在他眼前发亮。

他的中国助手们显然渐渐熟悉了神圣的真理,也相应地确信拜偶像的罪恶和荒谬。马礼逊日记中的几条记载似乎证明了这一点:

"10月11日,主日。

"讲浪子的比喻。

"我这边的人一如既往,专心听讲。

图三十七:中国室内
图三十七:中国室内

"晚上阿佐(A-Tso)读了小册子的一部分,讲解得令人满意。

"他把人原初的义误解为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阿福(A-Fo)也读了,试图用自己的话表达意思,却误解了大意。他提议主日和平时敬拜的时间都来。晚上我听孩子们背《问答》,读一章《路加福音》。

"照例以祷告散会。他们都似乎觉得拜偶像荒谬,郭先生似乎为此羞愧。

"真理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光照了他。

"前些天我问他,他认识的同胞中有没有人断言没有上帝。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天地万物都是祂造的,人怎么能断言没有呢?郭先生四十五岁。

"他父亲是位有品级的官员。他性情温和可亲,天资不错,一辈子都以教书为业。

"卢亨约三十岁,温和,但不诚实。

"他字写得好,抄写付印很有用。

"郭先生校订译稿。他们两人都尽本分,无所顾忌。"

阿福在查问圣经教义上显出越来越恳切,使他得了安慰。

郭先生对神圣的事表现出越来越大的兴趣;但最使他喜乐和得鼓励的,是那几个少年。

一天,阿福带来几尊偶像给他看。他嘱咐不要告诉他的同胞是他带来的,因为他们若知道了会非常生气。他们极力反对出卖或舍弃自己的偶像,怕偶像受辱。阿福说:"至于我,我信耶稣(Yay-soo),听你讲拜木头、泥土等偶像的虚空。"1812年11月8日,阿福问起洗礼,表示愿意受洗,只要他哥哥不知道。

马礼逊设法向他解释:如果他的动机是出于谨慎,为避免引起官府对他的注意,那是可以的;但如果他以被称为基督徒为耻,那就不可以。别人走后,他留下来向传教士进一步请教,连续几周屡次请他和他一起祷告、为他祷告。

他渴望得救的心似乎是真诚的。

澳门的天主教主教(the Roman Catholic Bishop at Macao)发布绝罚令(anathema),针对一切与马礼逊来往、接受他的书、或向他供应中文书的人;但这对他的工作没有可察觉的影响。他这样报告自己为使土著归信所做的努力: "我设法用口头教导,把真理的知识传给几个人。[此处列十一人的名字。]这些人都以最严肃、最端庄的态度参加。

"在澳门,每逢安息日我都和上述的人一同敬拜。先祷告,然后读一段圣经——读我已印出的部分,或为那次特地译出的部分。我设法讲解并劝勉,最后以祷告和唱一首诗篇或圣诗结束。"

下面这段摘录是越来越认真的又一证据: "12月18日——郭先生回家主持儿子的婚礼好几天了,今天回来。晚上他又得回家。因此他请我早点做家庭祷告,好让他能参加;因为好几天没参加,他心里不安。我为这个心灵觉醒的迹象感谢上帝。主啊!求你藉着耶稣基督,把这工作进行到底,使他完全归正。"

正是在这时,马礼逊第一次向传道会董事会提出一个计划——几年后他得以在很大程度上实现——即在马六甲(Malacca)建立一所传道学院。他说: "我盼望我们在马六甲有一所机构,训练传教士——欧洲的和本地的,为恒河(the Ganges)以东各国预备。那里也要有那强大的利器——印刷所。

"福音最终的胜利,要藉本地传教士和圣经;在上帝之下,推动这一切的动力是欧洲的基督徒。我们的亚洲传道需要一个中心点,需要有组织的合作,需要一所印刷所,需要一个传教士委员会。这样的委员会既在异教之地从事传道工作,就有判断的凭据,这是从未离开过书房和书桌的英国人所没有的。他们懂得传教士的心。每件事的最终决定,仍归董事会。"

马礼逊的时间现在约在广州和澳门两地平分。他的妻子和幼女住在后者,他不得不痛苦地与她们半年分离。

公司驻华大班埃尔芬斯通先生(Mr. Elphinstone)请他担任牧师(chaplain)一职,附有薪俸。他说,这样做是为了改善他的处境,因为在澳门生活很贵。条件是马礼逊只读公祷文(Church Service),不讲道。他表示愿意在主日主持完整的礼拜,但谢绝了薪俸。除非这个职位能让他传讲耶稣的福音,他不能接受。这安排就此作罢。

这时在澳门出现了对福音新的反对。那里的政府是混合的,一半中国、一半葡萄牙。中国官府下令,不准再有欧洲人上岛居留。葡萄牙官府下令,除了与欧洲商馆有关的人,不准接纳这类人。循着这些指示,中国地方官发布告示,禁止任何中国人信奉基督教。

在马礼逊最早的恳求下,伦敦的差会已决定在爪哇(Java)设立传道站;那里有三千万居民,其中五十万是华人,正在迅速翻译印刷的圣经可以在他们中间自由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