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进入北京(Peking)、和平大体恢复之后,英国的许多基督徒似乎觉得,在华的传教事业遭受了致命的一击,永难复苏。他们忘记了,殉道者的血永远是教会的种子。过去的几个世纪一向如此;今天在中国也是如此。
北京解围之后,人们很快发现,传教士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乔治娜·史密斯小姐(Georgina Smith,现为毕金夫人,Mrs. Biggin)蒙恩做了一件大事:保护全城一个地区免受士兵的骚扰。她为基督徒谋得工作,又安排该地区的店铺凭有货币价值的票证向他们供应食物。军官和平民无不惊叹这位基督徒女士组织工作的智慧。为表钦佩与尊崇,八十四家店铺赠她一柄"万民伞"(这是有时赠予中国高级官员的礼物),捐赠者的名字用金字书写,还有许多其他团体也送了类似的礼物。
在天津(Tientsin),伦敦传道会(the London Mission)的两座漂亮的礼拜堂虽已荡然无存,临时政府却准许布赖森牧师(Mr. Bryson)接管龙王庙(Temple of the Dragon King),以便信徒们在自家礼拜堂重建期间有敬拜之所。清除一切偶像崇拜的痕迹后,聚会在这座庙里举行,邻里惊讶地听到锡安(Zion)的歌声从偶像的神龛中传出。

图62:"基督徒的保护者。"(天津基督徒赠予埃德蒙·考辛斯先生的匾额。)
中国人常被说成是忘恩负义的民族,但认识我们本地基督徒(native Christians)的人却不这么看。他们在这间奇特的新礼拜堂里聚集之后,决定要向埃德蒙·考辛斯先生(Mr. Edmund Cousins)表达感激之情,感谢他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给予的极大恩惠(见第八章)。他们的传教士知道有些难民非常贫困,本想稍加劝阻,建议把钱用来赒济穷人。王执事(天津)(Deacon Wang)说:"牧师啊,穷人是常与我们同在的,可这一次不同。我们必须向这位患难中的朋友表达感激;这是我们的玉瓶香膏啊!"(王执事像巴拿巴(Barnabas)一样,一向以赒济穷人著称。)
他们选定的礼物,是一块精雕的匾额,挂在考辛斯先生家门上方,上面刻着中文"基督徒的保护者";还有另一块匾和许多中堂,挂在屋内。基督徒的队伍走遍全城街道,用大轿载着礼物,欢欢喜喜唱着熟悉的赞美诗,如《前进是我们的口号》和《祂引领我》——这些歌,许多同伴在直面死亡时也曾唱过。
到了考辛斯家,他按中国礼节接待来客,院子里已搭起大帐篷招待他们。

图63:董家庄差会地产大门。
接着,基督徒中的领袖们发表了讲话。善于辞令的刘凤冈先生(Liu Feng-kang)说,考辛斯先生在他们连骨肉至亲都闭门不纳的时候收留了他们;他为他们做的,超过父母所能做的。他们永不会忘记他的恩情;他相信,即使将来站在天上的宝座前——即使在那时——这恩情也会被记念,使考辛斯先生得称赞,使救赎主得荣耀,因为这怜悯之举正是为祂而做的。
在离天津十英里的董家庄(Tung-chia-chuang)地区,头人(三十个村的首领)被乱刀残酷杀害,基督徒的许多财产也被仇敌毁坏。此后,他们自己建了一座礼拜堂(从前从没有过)、一间学堂、一所传道人的住宅和一间供传教士住宿的房间,差会没有花一分钱。那里正在开展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由本地传道人崔先生(Mr. Tsui)负责。他是一位热心正直的人,由曼彻斯特布劳顿公园(Broughton Park, Manchester)皮尔逊医生(Dr. Pearson)教会里的年轻人供养。一天,我陪着头人的遗孀走过他们家大片废墟,见修葺之事尚未动工,便说了句话。她回答:"我们实在没有能力既建礼拜堂,又重修这房子的厢房。"于是他们选择先为敬拜上帝建造房屋,让自己的房子等等再说。
1901年底,D.S.穆雷牧师(Rev. D. S. Murray)和亚瑟·皮尔医生(Dr. Arthur Peill)回到沧州(Ts'ang-chow)差会地产的废墟上,受到人们的热烈欢迎,尤其受到曾协助他们逃生的官员们的欢迎——梅将军(General Mei)和刘芝廷大人(His Excellency Liu Chih-ting)。
这些官员对传教士的奇迹般逃生表示极大的惊讶和欣慰。梅将军说:"若不是你们的耶稣,你们决逃不出来。不要忧虑,你们必兴旺。你们的耶稣与你们同在!"
传教士们还发现,刘大人救他们是冒了生命危险的。在那可怕的一天他们动身之后——他把自己的五头骡子借给他们拉车——他被押到一个义和团首领面前,那首领像皇帝一样坐在临时搭起的宝座上。刘大人身为高官,被迫跪在这人面前,解释为何帮助"洋鬼子"逃走。刘大人请在场众人说一说,外国人可曾做过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图64:刘芝廷大人,沧州传教士的救命恩人。
他说:"全城人都知道他们做的好事,人人都敬重他们。"
过了很久,又交了重罚,刘大人才获释放。后来他不得不连夜逃走,若不是随从们英勇抵抗,他早已死在义和团手里。随从们拼死抵抗,他才得以逃往南方,一直待到梅将军指挥的那场大战之后——那一战三千义和团被杀败逃,团匪大军被挡住,未能侵入山东(Shantung)。为表彰他助传教士逃生之功,爱德华七世(King Edward)赠予梅将军一只精美的金表,上面刻有铭文。

图65:D.S.穆雷牧师在沧州地区各村巡视途中。(A. D. 皮尔摄。)
如今,本城和全区的官员都与沧州差会(the Tsang Chow Mission)十分友好。1903年初新建的医院落成时,乡间的官员大批前来,数千友善的观众观看了典礼。
穆雷牧师谈到义和团之乱后基督徒的态度,说:"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尽管义和团残酷至极,暴乱平定后的反弹中,基督徒本有能力向杀害亲人的凶手报复,我们却没有记录到他们中有任何一人施暴。梅将军为此作了有力的见证,说这种忍耐的果子,日后必在民众的普遍善意中由我们收割。"
皮尔医生告诉我,一位为信仰受了许多苦的老人,虽没有什么高深的头脑知识,却说:"他对基督教知道得不如他想知道的那么多;但就他所理解的,这是一个在压迫和冤屈之下恒久忍耐的宗教。耶稣忍受的苦难比我们所能忍受的更重,祂教导门徒跟随祂的脚踪。"
1900年以来,殉道者教外人的亲属中有不少加入教会成为慕道者(inquirers)。新教会四处兴起,恳请派教师的信不断寄来,因为许多传道人和领袖,男女都有,在动乱中为信仰舍了性命。
数以百计的人等候受洗,却找不到教师教导他们。
冀州(Chi-Chou)地区也传来类似的消息,那里近三百个村庄有基督徒,一千多人等候受洗。
在许多令人心酸的回忆中,最触动我的,是最近与穆雷牧师和我儿子去杨家寨(Yang-chia-chai)村探访,与老族长王(Wang)见面。他是八口之家唯一剩下的人,其余都已赢得殉道者的冠冕。他们都是认真查经的人,无论男女,耶稣对他们都是"又真又活的现实"。从前,传教士去他们的传教站探访时,晚上几乎请不动他们去休息。他们会说:"你们难得来一趟;我们攒了好多关于道理的问题要问。"
他们在试图逃往海边时被捕。他们作了美好的见证,被残酷杀害,其中有王老先生八十岁的老母亲。

图66:杨家寨的王执事。(A. G. 布赖森摄。)
最近,一个曾入义和团的人讥讽地对这位老基督徒说:"你信基督有什么用处?有什么证据?你们的耶稣竟让你们全家被义和团杀了!"
"证据,你问证据?"这位可敬的老人平静地问,"证据就在这里:你们杀了我的骨肉至亲,我却没有向你们报复。你们还需要别的证据来证明这是天上的道理吗?"
一位村首领也这样对穆雷牧师说:"我知道你们的道理必是从神来的。不然,1900年那场大祸之后,你们这些外国人怎么还在这里讲道?我想到的,不单是上帝保守中国教会的权能,更是你们经历这一切之后,仍愿意拯救世人的爱!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爱。"
——"在此我们忍受忧愁与痛苦, 在此我们相聚又别离, 在天堂我们永不再分离"——
这几句的中文译词,在我们临别前,由深知其中滋味的嘴唇唱出,从未如此甘甜。
穆雷牧师对这些饱经试炼的羊群的温柔,以及他努力向他们显明为耶稣而死的荣耀,深深感动了我。他告诉我,动乱之后他第一次去那里,老人心碎欲绝。他把头伏在桌上,放声大哭;那恐怖与羞辱仿佛就在眼前。想到受敬重的母亲和优秀的儿子们竟像最低贱的罪犯一样被对待,实在难以承受。如今,丧亲的人们渐渐明白了许多殉道者在受试炼时蒙恩看见的道理:没有什么尊荣大过为主而死。
盐山(Yen-shan)的孙太太(Mrs. Sun)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基督徒,她对那些年轻妇女说——她们在屋外点火之前哭哭啼啼(她们被囚在那屋里):"我们若有真信心,为耶稣而死,这是极大的尊荣。我们都是必死的人,如同田间的草。既然人人都有一死,为义而死当然最好。"
接着她又说:"经过这次试炼,我不信百年之内还有这样为主而死的机会!"

图67:王执事(立于其七位被义和团杀害的家人墓碑旁)。(A. G. 布赖森摄。)
于是我们告别了杨家寨——这是我们此行探访的该地区的最后一个站,我称之为华北(North China)特别的"殉道之地"。
最后映入我们眼帘的,是老王执事。他是来送我们一程的基督徒人群中的一位,正站在他为家中七位殉道者立的精美墓碑旁。他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把最珍爱的东西都献给了基督教的事业,如今孑然一身留在世上。他们重建了村里的礼拜堂,工作向四面八方扩展。但恳请派教师的呼声不断:"你们不能留下来吗?"他们一遍遍问,"没有更多教师要来我们这里吗?"
哦,愿读到这本书的人中,有人听见救主呼召他们预备自己投入这服事!愿不能前来的人,把丰厚的捐献和为中国基督教会不住的祷告,摆在宝座前——在那里,殉道者的棕榈枝正繁茂地聚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