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山(Yen-shan)是华北那些会让旅行者想起美国西部各州大草原的地区之一。一望无际的平原只以地平线为边界,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整个乡野的主色调都是黄褐色的泥土,让观者的眼睛得不到片刻休息,也看不到一点变化。
然而,在这个地区,人们的心已被奇妙的福音故事触动;没有哪一片田地为主殉道的队伍贡献过如此庞大的殉道者大军,他们追随着被钉十字架的主的脚踪而行。
义和团之乱爆发前不久,差会总部刚迁到沧州(Tsang-chow)——大运河畔一座颇为重要的城镇。风暴骤起时,传教士们得到一位中国官员的警告,连夜逃走。他们乘渡船过河,两岸挤满了义和团士兵,只等头领一声令下就把他们砍杀。不料那头领蒙上帝保守被耽搁了行程,于是传教士们得以通过,一路平安抵达海边。
本地基督徒几天前就已接到劝告,要他们四散躲避;有几个人逃到海边,与传教士们会合;还有些人设法越过边界,进入山东省,在袁世凯总督的保护之下——尽管一度看来,他几乎不可能挡住义和团的匪众。

图41:皮尔医生与穆雷先生乘船沿大运河前往盐山。
我刚访问过这个地区——它可被称为"中国的殉道之地"。我从一个城镇走到另一个村庄,发现那些聚集在临时礼拜堂里的热心会众,几乎每一位都失去了一位或几位至亲至爱的人,自己也都经历了凄凉、苦难、折磨,为耶稣的缘故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在英格兰,我们永远见不到这样的光景;在这片广大的教外之地遇见它,着实让人的心受到奇异的震动。
盐山地区的殉道者名录上有近二百五十人的名字,其中还有我们学校里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这还不包括那些在恐怖与苦难的日子之后不久就死去的大批人——他们自己受过残酷的折磨,或因听闻亲人所受的惨痛而惊吓致死。
盐山地区正处在两军之间:一边是梅将军(General Mei)的军队,把他辖区内的义和团向南驱逐;另一边是袁总督的军队,把义和团向北赶出山东。于是乡间到处都是义和团,他们把怒火发泄在基督徒身上,残酷到了极点。

图42:梅将军。
有些基督徒乔装改扮,借着自家房屋和差会教堂燃烧的浓烟掩护逃走。他们躺在路边的沟渠里,盛夏烈日不停地炙烤,几乎灼瞎了他们的眼睛。夜里,他们躺在高大的谷子地垄沟里,向主倾吐心中的剧痛,彼此用盼望、信心的话语和那已近在咫尺的天家来互相勉励。除了上帝,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流亡受逼迫的数周里受了多少苦。
要不是一两个缘故,这个地区的基督徒几乎必定会被杀光。一是他们离山东边界不远;二是夏季庄稼长得极高,尤其是谷子,高到人可以在乡间行走而不被远处发现——在这片辽阔平坦、树木稀少的平原上,否则根本藏不住人。
除此之外,盐山地区的穆斯林人口众多,义和团恨他们几乎不亚于恨基督徒。离盐山不远有五个穆斯林村庄。大群义和团包围了毫无防备的村民,屠杀了一千多人,男女老幼都被残忍杀害。穆斯林随后起而报复,见一个义和团就杀一个。
我最近访问盐山城时,基督徒们聚在一起,请我参加了一个茶话会。我身旁坐着一位亲爱的老盲妇,脸上带着恬静安详的表情。她信主多年,义和团放过了她,只因他们觉得一个盲妇在传播道理上派不上什么用场。她身旁另一位老妇人,则是靠一位勇敢的年轻孙女背着她,逃进荒凉平原的旷野,才得以保全性命;许多天里,她们靠树叶和草根度日。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们年轻的传道人邓玉振(Teng Yü-chen)。他的母亲深受全体中国人的敬重,因为她仁慈乐善。她的丈夫在她年轻时死于太平天国之乱,此后她再也没有改嫁。她和儿子都已信主多年。动乱一起,人们觉得最好让邓太太(Mrs. Teng)去她母亲家避难。后来局势更加严重,又听说盐山"礼拜堂"被焚、基督徒遭屠杀,他们便觉得她最好离开,去投奔住得更远的一位亲戚。但那些人不敢收留她,她只好藏在村外一处废墟里。
邓先生深爱母亲,他身材高大,相貌出众,逼迫者很容易认出他。听说母亲离开了避难处,他放心不下,便去寻找。每夜他都到她在田间的藏身处,给她送饭,想方设法安慰她忧伤的心。但她恳求他逃命:"你若爱我,就别再来看我。我只能死,我没有力气逃;但你必须活下去,把福音传给别人。"
一连几天,邓先生不肯听母亲的恳求;最后,见自己的坚持让母亲如此痛苦,他给她留下够吃一段日子的粮食,便怀着几乎碎裂的心,极不情愿地照她的话做了。他逃到海边,一度靠做小贩勉强度日。不久他辗转到了天津,那时天津已被解围,最后他到达差会所在地——其余基督徒都藏在那里,受到布赖森牧师(Mr. Bryson)的接待。
与此同时,他母亲与其他几位基督徒藏在废墟中,一度躲过了搜捕,靠树叶、青草和坚果活命。但有一天,邓太太和她的婆婆被抓,押到义和团的一处主要据点——关帝庙(关帝是本朝的守护神)。她们被关进一间又小又闷的屋子,等候更多基督徒被抓来。邓太太恳求释放她的婆婆:"我不怕死,我实在已经预备好了;但请救我这位亲人的性命。"
说来也怪,义和团竟答应了她的恳求,大概是因为人人都敬重她。
邓太太被单独囚禁了五天,像其他基督徒一样被押到城隍庙,在偶像神龛前被逼烧香。她和其他人一样,坚决不肯这样换取活命。于是她和许多人一起被押到刑场,在那里死于义和团的暴力之下。
逼迫者好些天不许埋葬遗体,这是对罪犯的惩罚之一。但过了一阵,有些基督徒冒险去埋葬了骸骨;邓先生回来后,把能找到的都收殓在一口棺木里,暂放在一处小围院里,等盐山殉道者纪念堂建成。盐山基督徒虽贫穷,已捐了五十多英镑,要为殉道的亡者立一座相称的纪念堂,建成一座厅堂,把纪念他们的牌位安放在墙上。

图43:义和团之乱爆发前盐山的基督徒妇女。
还有一个人如今是我儿子在沧州的老师,他有过几次奇妙的脱险经历。他是本村的首领,一位觊觎他职位的邻人向义和团告发他是基督徒,还把于先生(Mr. Yü)形容为"眼睛不好的人"——义和团并不认识他本人,而他是那村里唯一的基督徒。听说义和团来抓他,他把家人聚在一起,交托给天父看顾,然后换上最好的衣服,戴上一副中国士人常戴的深色眼镜,从容地走进怒气冲冲的义和团中间——那时他们已包围了他的房子。见一位衣着体面的绅士如此镇定地走出来,义和团做梦也没想到他就是要找的人,竟让他安静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另一个眼睛不好的人被误认为于先生,当场被杀。说来也怪,此人竟是那个告发于先生、把义和团引进村子的邻人的儿子——真是戏剧性的报应!
于先生逃到不远处一条干涸的河床,藏进一片树林旁的洼地。许多乌鸦在树上筑巢,见了陌生人,惊叫着飞出来。附近茅屋的住户出来查看是什么惊动了乌鸦,于先生险些被发现。但他还是逃脱了,几经辗转到达天津。前些天,他还带着我们走访了那些与他焦虑的日子有关的地方。
有些殉道者作了美好的见证,以极大的平静面对死亡,其中有几位妇女。她们曾在克尔小姐(Miss Kerr)和伊瑟姆小姐(Miss Esam,现为G.P.史密斯夫人)手下,满腔热忱地做女传道员。
其中一位是李刘氏(Mrs. Li Liu-shih),她在自己的村庄杨小营(Yang Hsiao-ying)开创了基督徒的工作。她天性温良慈善,以好客闻名,在妇女中是中流砥柱,教会之外的人遇到难处也常向她求教。义和团起初攻击基督徒,搜捕杀害一切被怀疑与洋教有关的人时,李刘氏因善名远播而获释,尽管她五位至亲被抓去处决。
六月二十二日,一个名叫黄堂(Hwang-tang)的义和团头领带着一伙人来到她家,抓走了这位好妇人。让李刘氏惊骇的是,她认出这人正是她从小抚养大的孩子——他母亲生病期间,她把这孩子接到自己家里,一住就是很久,视如己出。"让别人来抓我吧!"她喊道,"不要你来,黄堂,我待你如同亲生骨肉!我愿意去,但让别人来绑我!我不为自己难过,我心痛的是你竟做出这种事。"
黄堂假装没听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我倒要第一个打你。"
好妇人便低下头祷告:"主啊,我求祢赦免他,因为他所做的,他不知道。"她继续祷告,却被急于把她押往营地的义和团粗暴打断。但在路上,黄堂突然对她发了疯似的怒火。他们用刀砍向她,把她砍死,黄堂砍了第一刀。
本地区另一位著名的殉道者是范浩泽(Fan Hao-tsêh),沾化(Chan Hwa)人。沾化是多年前由艾约瑟博士(Dr. Edkins)开辟、后来由伦敦传道会移交给美以美会差会的一个传教站。他先在一个伦敦传道会的支站听到福音,渐渐受洗,后来成了差会的邮差兼脚夫,常年步行往返天津与盐山之间九十英里的路。酷热的夏天,严寒的华北冬天,他忠心喜乐地坚守岗位,从不误时。
范浩泽最喜欢帮助人;有人多托他带一个包裹,哪怕那会增加他背上邮袋的重量,他反而最高兴。做好事他从不肯收谢礼,我可以凭多次亲身经历作证。
D.S.穆雷牧师(Rev. D. S. Murray)写道,有一次范浩泽甚至拒绝加薪,理由是他的收入够生活了,"不想养成贪婪之心"。这样的品格,在"铜钱"是人们主要谈资的中国,似乎好得不该属于人间——何况当时范浩泽的工资只比普通苦力略高一点。基督徒都喜欢他、敬重他,因他心地善良,为人慷慨。
一九〇〇年六月,传教士们觉得动乱不可避免,明智的做法是让所有基督徒逃到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或去亲友家避难。范浩泽带着家人回到老家,亲戚却不肯收留,甚至说他若不离开村子,就要亲手杀了他。告发他的正是他本族的一些人,他们还来洗劫了他借住的房子。
起初找不到他,义和团便抓了他的一位堂兄弟,说找不到范浩泽,就要这人替他受死。范浩泽在藏身处听到这话,立刻走出来说:"只有我是信耶稣的,我不愿连累别人因我受难。你们要怎样处置我都行。"
残忍的匪徒立刻抓住这位勇敢的人,把他绑起来,押到村外田野。深坑挖好了——比一人还深,他被放下去,头顶低于地面。众人嘲笑着逼他放弃洋人的信仰以保命,同时把土填到他膝盖。他不停地对残忍的暴徒温柔地讲耶稣的爱,讲耶稣给他心里带来的喜乐。"我怎能离弃祂?我怎能不认这样一位主呢?"他问。
他们气极了,用长矛刺他的身体,直到鲜血直流。然后他们继续填土,先到胸口,再到嘴唇,给他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不,我永远不能离弃耶稣,"他说。
于是他们匆匆把土盖在他高贵的头上,在他还活着的身体上把土踩实。范浩泽就这样回到了他深爱的主那里。
这样的殉道之死,温顺降服,勇敢胜过地上的环境,确可与初期教会的圣徒并列。
另一位勇敢的殉道者是刘朝三(Liu Chao-San),盐山差会大院的看门人。他相貌不扬,目不识丁,从前当过兵,如今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
一八九五年穆雷先生接纳他入教会时,刘朝三发现教理问答的问题有些答不上来,便说:"我答不清楚,因为我是个没学问的人。我只知道这个——有一条河,河那边是地狱,这边是天堂。我知道我已经过了这条河,正在去天堂的路上。"

图44:盐山伦敦传道会礼拜堂的废墟。
六月六日之前,刘朝三带着妻子逃出盐山,藏在离城约五英里的一处河床里。白天他们分开,夜里趁黑在桥下会面。
义和团终于在那里发现了刘朝三——他是出了名的基督徒,便要杀他。"等一等,"他说,"让我给你们唱一首我们的赞美诗吧。"
"唱吧,"他们说,竟出奇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他用洪亮清晰的声音唱起那首著名的赞美诗《祂引领我,何等有福的思想》,接着又唱起"前进是我们的口号"。刚唱到"我们的上帝已预备了荣耀上加荣耀"这一句,义和团就喊起来:"好!好!"——一半是为他的勇气喝彩,也带着嘲弄,因为中国戏园子里就是这样为演员喝彩的。
"这人杀不得!"一个义和团喊道,"放了他吧。"
但其他人嗤笑这个主意。他们用粗绳把他紧紧捆住,放在一门大炮的炮口前,开炮——他便进入了他所歌唱的喜乐之中。
义和团至今还谈论刘朝三刚强坚定的风骨,和他面对死亡的无畏,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杨家寨最早受洗的基督徒之一,是一个名叫任贵三(Jen Kwei-san)的人。这地方在盐山以北约七英里,任先生积极参与了那里的教会创建。那是一个坚强独立的基督徒团体,以热心查经、迫切支持本堂事工而闻名。
盐山地区的礼拜堂几乎全由信徒自己出资建造;除本地布道员的薪水外,修缮费和一切日常开支都由基督徒承担,不靠伦敦传道会资助。
杨家寨教会在自养上正走在前列。最热心的成员都出自任家,其中一个儿子叫任贵芬(Jen-Kwei-fen),是大家的榜样:忍耐、谦卑、信心的全然长成的基督徒样式,为教会的事工极其热心。
"我清楚记得,"穆雷先生在信中写道,"每逢主日清晨,家里的妇女们很早就起来磨当天的面,好让全家一起去敬拜。每天晚上,全家和近亲,共约三十人,都参加家庭敬拜。"
我也记得邵先生(Mr. Shao)初到盐山时,他们留他在村里讲道,从晚上八九点一直讲到凌晨两点!

图45:杨家寨殉道基督徒的孩子们。(阿诺德·G.·布赖森摄)
六月十八日,义和团的队伍围住了杨家寨的教会,任家大多数人,共十七口,雇了大车,决定往海边去。路过约十五英里外一个村庄时,被义和团团团围住,抓起来捆上,派人看守。其中一个妇女是聋哑人,义和团把她放了,说这样的人不可能信福音。

图46:任太太和她的孩子们。(阿诺德·G.·布赖森摄)
一个姓张的义和团,自称与其中一个儿子的妻子是亲戚,为她求情。她起初不肯离开丈夫,说:"我们一起活着,现在也要一起死。"
后来看到自己的三个小女儿和丈夫兄弟的三个小男孩,她说:"让这些孩子活下去,我也活下去,照顾他们。"她说当时心里想到,若不这样,任家就没人延续香火了。
说来也怪,她的请求竟被答应了,她带着这宝贵的托付脱身。
她是个能干的女人,面容温柔而坚定。我劝她同意让我儿子为她和她照看的三个孩子拍了这张照片,但照片远不及她本人。恳请为这六个殉道父母的孤儿多多代祷——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受一位反对基督教的教外叔父的影响。最小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四岁小男孩,站在养母膝前,对一九〇〇年的惨事已全无记忆;但其他小男孩们一定永远忘不了。
那一队注定赴死的人被带到一处刑场,义和团从四面八方涌来,聚了好几千人。
任家一个年轻人挣脱了绳索,挤进人群。他不敢走开,怕引人注意,只好不情愿地目睹随后发生的一切。
义和团大声喝令基督徒"跪下",但跪拜被视为教外敬拜的行为,大多数人不肯跪。
一家之主、年近七十的任贵三请求说几句话。"快说!"他们粗暴地回答。老人含泪转向家人说:"让我们都低头祷告。"众人都低了头,他便举起双手,用洪亮清晰的声音为众人祷告。
义和团头领大怒,喝道:"怎么?你们还执迷不悟?果然是洋人的跟班!"他们用刀砍他,把他的脸砍得血肉模糊,他仍在祷告。
接着义和团用因愤怒而嘶哑的可怕声音喊道:"杀!杀!"向基督徒们扑去。

图47:杨家寨基督徒团体的幸存者。(阿诺德·G.·布赖森摄)
不久便寂静了;他们都已脱离残忍逼迫者的手,被接进天父的家。
我站在刑场附近,旁边是一座古老荒废的城池遗址——荒废了数百年,直到义和团在城墙内的旷地上扎营。整个场景历历浮现在我眼前,我心里发痛:"上帝的绿地上、上帝的蓝天下,怎会有这样的事!"
我俯身,在坑边拾起一只小小的中国童鞋的鞋底——多日曝尸之后,逝者的骸骨就埋在这些坑里。那是一位殉道孩童留下的遗物,我想到那小小的主人被暴力逐出世界,投入好牧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