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华北(Northern China)才几天,还不习惯白河(Pei-ho)两岸万物那土黄色的景象。仿佛再也见不到绿草了,只有光秃秃的土地、落尽叶子的树和土坯房。这一切,与我在华中(Central China)安家多年的扬子江(Yang-tse)畔那青翠的山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们敬爱的老同工、已故的理一视牧师(Rev. Jonathan Lees),在他坚守多年的传教站(station)热情地欢迎我们,又兴致勃勃地向我们指点他眼中这片土地的美。
他正带我们参观他新建的礼拜堂(chapel),以及为教会事工加盖的几间房屋。"我规划这个地方时,还不知道你们要来,"他说,"但我觉得,我们必须为妇女和女孩多做些事。天津(Tientsin)还从来没有过女子学校,这里有一间屋子,你可以在里面办一所;女传道员(Bible woman)范奶奶(Fan Nai-nai)正摩拳擦掌,要为你四处招学生。这里有做不完的工作等着你,愿上帝在你做工时赐福给你!"
这就是天津第一所女子学校的开端,创办于1885年春。范太太(Mrs. Fan)竭尽全力,说动了十五个小女孩的父母,答应把女儿送到这位外国"师母老师"("Mother Teacher")办的学校来读书。
其中两个女孩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中文名字叫"春"(Chwun)和"文娥"(Wun-e),意为"春天"和"文德"。我有时叫文娥"聪明的姑娘",叫春"春天的姑娘"。

图9:文娥和她的家人。(文娥坐在右首。)
后来,春通常以"Ma-li-ah"为名,也就是"Mary"——"玛丽",像中国的其他一些女孩一样,她喜欢取一个基督徒名字。
如今回首往事,透过岁月的薄雾,我仍能看见她们的脸庞。春面容清秀,眼睛明亮,小小的嘴角透着坚毅。她极其聪慧,总有本事让大多数人依从她的心愿。文娥则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她温柔的前额布满了天花的疤痕——天花是祸害中国千家万户的恶疾,所以她不像春那样漂亮。但她的品格极其可爱,是个完全可以信赖的女孩,依恋人,感情深厚。
文娥是医院药房主管的女儿,那所医院与人们敬爱的马根济(Mackenzie)和罗伯茨(Roberts)的名字长久地连在一起,如今由G.P.史密斯医生(Dr. Smith)主持。春的父亲是鼓楼(Drum Tower)附近城里礼拜堂的看堂人。她们的母亲都是基督徒工人。再过些年,她们成了基督教信仰在中国正培育出的新型中国女孩的典型:沉稳,对教会生活的一切事务都怀着明智的关切,"简直像男人一样!"

图10:春("玛丽")在冀州打花边。
但我要写的是春——1885年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一天,我向范太太和学校的老师打听小学生们,才知道春每天上学来回要走五英里。更糟的是,她有一双"金莲"——小小的缠足,那年月连基督徒人家的孩子也免不了要受这份罪。
"她那双可怜的受束缚的小脚,怎么走得了这么远的路?"我问我的中国助手们。
"哎,你不知道,"范太太连忙回答,"春盼上学盼了好几年,一听说我们要在这里办女子学校,她立刻说要来;她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可想到她每天要走这么远的路,我实在不忍心,"我说。
"哦,没关系,"女人们回答,"我想她不会全程都走。她父亲有些朋友拉人力车(jinriksha),哪天都不会不肯让春搭一段。"
我们当初定下办学的原则:不以任何利诱招生。但我觉得必须为这个热心的小学生做点什么,便决定每天给她单程的人力车钱。
我真想给她来回两程的钱;但在中国,用钱不能太大手大脚,得处处小心。
不久,我欣慰地听说,春说动了人力车夫,肯用我给的那点微薄的车钱,拉她来回两程。
她按时到校上课,风雨无阻;看她昂着骄傲而明朗的脸背诵功课,真是赏心乐事。我给女学生们发拼布被教她们做针线,春把自己的拼成各种别致的花样,不久又学会了编织。

图11:天津伦敦传道会院一角,可见沃尔福德·赫立德纪念书院的塔楼。
第二年,鼓楼礼拜堂也办起了一所学校,由兰斯夫人(Mrs. Lance)主持。这位女士在为中国献出生命之前的短短两年里,为天津的妇女和女孩不倦地、慈爱地工作。
为纪念她美好的一生,她在英国的学生们在天津为伦敦传道会(L.M.S.)的女同工建了一所漂亮的房子,取名威尔顿楼(Wilton House)——那是兰斯夫人在伯明翰(Birmingham)母校的名字。
春从此不必再远道赶往马家口(Ma-chia-kou),我见她的机会就少了。但她常托人捎来些小小的中式绣品给我做礼物。
几年后,春的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他们搬到了乡下的肖张(Hsiao-chang),她母亲在那里给里斯夫人(Mrs. Rees)做女传道员。
姑娘渐渐长大,早年的聪慧果然没有落空。她早就是个真诚的基督徒姑娘,虽也有性情上的缺点,并不比同龄的英国姑娘更完美,但每当帮里斯夫人料理家务或做基督徒的工作,她最快乐。她灵巧的手指乐于做西式衣裳,也会编织,还会中式刺绣。偶尔回天津,她常住在文娥家里,深受我们天津教会所有年轻女孩的喜爱。她总爱学新东西,最后一次来时,还跟好友文娥学会了打花边的诀窍,好回去教乡下的妇女们,把这门手艺传开。

图12:布赖森先生和里斯先生的孩子们在天津差会大院。
义和团运动(Boxer rising)约两年前,新年宴请神学院(Theological College)学生之后,我悬了几份奖金,征文论题是——"怎样才能最好地引领中国妇女归向基督,又怎样感化基督徒妇女成为积极传道的基督徒工人?"凡我们的助手,乃至所有基督徒,都可参加。
我出这个题目的用意,是要我们的年轻传道人和教师自己去思想:赢得妇女归向基督有多重要。每篇征文须附一句箴言为记,不署真名,好让担任评判的朋友们完全秉公裁决。
其中一篇很让评判们费踌躇。它没有用有学问之士认为必不可少的典雅文体写成,却细致入微,又有许多中肯的建议,显然出自作者的亲身经历,大家觉得它理应得第二名,虽然单论文采,还有胜过它的。
箴言所代表的姓名揭晓时,才知道得第二名的是春(人们现在都叫她玛丽(Ma-li)),而这篇征文大半是她亲身经历的记录。
当时我把她的征文随手译成了英文,今摘录几段如下:
"在妇女中做工的人,"她写道,"应当尽一切可能找机会,让她们听见福音。若她们不来找她,她就去找她们。我见过一位做工的姐妹,下到妇女们织布的地下工房去。妇女们手不停工,圣经故事就可以一边讲。姑娘们做绢花,或手指忙着别的活计时,也可以给她们讲耶稣的爱,她们必乐意听。圣经说基督徒是地上的盐,既是如此,我们就不该与教会外的人隔绝,而要亲近她们,把道理教给她们。
"基督徒妇女可以在一天的劳作结束后,请朋友们到家里来,一同唱诗祷告。我知道有一户人家,四位妇女和四个女孩常这样聚会。主日大家聚在一起敬拜,既是受教的好日子,也是听福音的好日子。我们的生命不该像没有穿线的空针。好办法是先唱几首大家会唱的赞美诗,再讲讲歌词的意思。这样能感动众人的心,使他们在信心上越发坚固。"

图13:戴太太,现任布赖森夫人女子学校(天津)的教师。
那时玛丽约二十四岁,尚未出嫁。父亲去世后,据说家中由她当家,她总劝母亲把"凶日"——她必须离开旧家、另嫁他门的日子——往后推。
但最后还是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本区一位殷实人家的年轻传道人,商定婚期将近。
正在这时,里斯夫人要带孩子们回英国,玛丽为她那些小宝贝们的日用衣物忙个不停,自己的嫁妆倒几乎不上心。1900年春天她与众人道别时,谁也没想到那是永别。他们在肖张的差会大院(Mission compound)里,已经历了一年多义和团的袭扰,只当考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然而1900年明媚的春天的一天,一封紧急电报召传教士们逃往沿海保命,中国基督徒则被劝告四散到远村避难。
玛丽和她丈夫太有名,逃不掉。他们与其他基督徒一同被抓,被义和团掳去。关押了一阵,因为有人相信朋友们会出钱赎他们。他们受了许多凌辱,几乎不指望能活命。
最后他们获释了,但刚强的玛丽再也没能从那段可怕日子的惊吓与恐怖中恢复过来,不久便去世了。"她不像许多人那样死于刀下,"一位中国朋友对我说,"但义和团的残暴到底要了她的命。她只是耗尽了,长久的恐怖把她彻底掏空,再也没有力气恢复过来。"
凡认识她的人,都为这样光明、有用的一生的逝去而哀悼,她像许多人一样,被义和团运动那可怕的风暴卷走了。
我那"聪明的姑娘"文娥呢?我清楚记得得知温柔的文娥订婚的那一天,对方是个在我看来毫无可取之处的学生。他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蒙一位传教士好心收养,但他不勤奋,常让老师们操心。
"父母怎么把温顺的大女儿许给这样一个在我看来配不上她的人?"我当时对一位女传道员说了这话,她以典型的中国人的看法回答:"哎,你知道,她的脸被天花害成这样,议婚时哪还能挑剔。"
"可为什么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在家里一向手脚勤快、开朗得很呀?"我问。
我的女传道员那惊骇的表情提醒了我:在这里,母亲的首要本分就是为儿女完婚!
婚礼那天我永志不忘:文娥穿着大红嫁衣,头蒙红盖头,女伴们簇拥着,还有许多中外朋友。小新娘面带忧愁,我并不奇怪——出嫁对她意味着离开久居的城市。几天后,小两口去了北京(Peking)安家,因为她丈夫李先生(Mr. Li)要协助约瑟夫·斯通豪斯牧师(Rev. J. Stonehouse)在北京西城差会(West City Mission)工作。
年轻的妻子赢得那位传教士太太交口称赞,显然她是个真诚的基督徒,一心要在圣工上有份。她的丈夫却常让同工们操心,教书总不用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轻的李太太(Mrs. Li)不时回天津探望旧家。聚会时她仍坐在从前的位置,也参加妇女聚会。她在恩典中长进,但从她母亲的话里,我担心丈夫的冷心冷肠让她受了许多委屈。小两口在京城住了约三年,义和团运动前那些凶险的谣言开始流传。当时要让人知道自己是基督徒,真需要发自内心的对耶稣的信心;李先生常想,趁乱子还没来先逃走是明智之举,因为他不是做殉道者的材料。
就在燃烧的礼拜堂把午夜的天空映红的三天前,李先生逃出了北京。他大概不愿让基督徒朋友们知道他的打算,没有把年轻的妻子托付给传教士或其他基督徒朋友,反而把她安顿在一户只略有交情的人家。
几天后,那家人害怕了:若收留一个基督徒,怕要遭大难;于是在黑夜里把这可怜的姑娘赶上街去,叫她自寻生路。
她独自站在血迹斑斑的京城街头,孤零零一个少女的身影,头靠着土墙,痛哭失声。
夜又闷又热,大城却不像太平年月那样归于寂静——远处,古城墙的山坡上,义和团嘶喊着要基督徒的血。
近处,她能听见更夫敲竹梆报更的单调声,犹如时间之手,正缓缓敲尽她年轻生命所剩的时辰。
她站在那里,想起天津差会大院对面那排中式房屋里的旧家,又仰望中国夜空灿烂的星。星星仿佛在对她低语:纵然在这可怕的城里被弃绝、孤身一人,仍有一位在眷顾她,她荒凉的心便安息在祂的爱中。
就在那时,主赐她一个特别的记号,显明祂的慈爱与看顾。一位名叫谢(Shieh)的老妇人,和丈夫在差会地产(mission premises)附近住了些年头,前来寻找这被撇下的姑娘。老两口年纪都大了,又无儿女,被年轻李太太的温柔举止吸引,决意收留她避难。
"跟我们走吧,"她低声说,"来做我们的女儿。我们会照顾你,谁也不能害你。"老妇人慈母般把手放在文娥颤抖的肩上。
"不,不,"姑娘回答,尽管这番好意温暖了她悲伤的心,"我若去了,只会给你们招来祸患,这儿人人都知道我是基督徒。若发现你们收留我,他们会抢劫你们、杀害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听说天津已落入义和团之手,基督徒都被杀了。我父亲母亲和所有外国朋友都被杀害。我活着,为什么要给别人添麻烦、惹痛苦呢?"
但老两口苦苦相劝,文娥终于不再推辞。此后三个漫长的星期,清军(Imperial troops)帮着义和团围攻公使馆(Legations)、流神子民的血,她安然藏在老两口清静的家里。
终于,她的藏身之处被一个年轻工人发现,他早年曾是差会日校(Mission Day School)的学生。像他这样忠心至死、做主真正门徒的少年,我们见得多了;一想到这个少年竟出卖了这位年轻的基督徒妻子,真令人惊诧。不久,一个义和团来到那户人家,以她是基督徒的罪名逮捕了文娥。
收留她的老两口哭得很伤心。"别承认你是基督徒,"他们求她,"答应在偶像的神龛前烧一炷香吧。这么小的事,有什么要紧?你立刻就能获释。纵然你在天津的亲人都不在了,我们也会保护你,做你的父母,因为我们爱你!"

图14:陈太太,文娥之母。
人人都愿意相信,这可怜的姑娘最后的时辰,有这样慈爱的话语相伴而得了安慰;但这些话动摇不了她认主的坚定心志。
她被匆匆押上一辆大车,送往义和团在那一带的坛口。人们可以想象,在一群因流血而发狂的凶恶男人和少年中间,那少女的身影。
众人盘问,她平静地一一回答:"我是基督徒。我信耶稣。我不能向偶像烧香。"
看来有些义和团想饶她一命。她那样勇敢镇定,他们倒有几分不敢害她。
"我们不信她是基督徒,"有人说,"邻居们都说她不是。"指的是收留她的两位老人的证词。另有人说:"看,她脸上没有惧色。不,她不是基督徒!"
"这不是真的,"文娥平静地回答,"我做基督徒好多年了。我是基督徒家庭的人。我父亲多年来在天津马根济医生的医院做药房主管。我丈夫和我哥哥都是传道人,我母亲和父亲也把道理教给别人。谁也不能说我不是基督徒!"
听了这话,众人怒吼,说她不配活着。
"你的闺女是怎么死的?"昨天我问文娥的母亲。从前我从没问过她这些细节,觉得向亲人打听他们亲爱之人的受难,太让人心碎。
"他们没把她死的详情都告诉我,"母亲难过地回答,"不只是被杀头,还有说不出口的可怕折磨。他们说,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当初听说她受的那些罪,"这位好妇人接着说,"我心都要碎了;后来静下心来想想,又听说她认主认得那样勇敢,面对死亡那样无惧,我便欢喜:我的闺女果然证明自己是主基督真正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