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记得,儿时有一本书曾深深吸引我。它装帧并不精美,插图也不讲究,不像如今为年轻人准备的读物那样精致。它的封面不是色彩鲜艳、饰有烫金图案的布面,而是颜色素朴,插图也粗糙简陋。

这本书名叫福克斯(Foxe)的《殉道者之书》,书中的插图都取自原版木刻。其中许多图画虽然古怪粗拙,却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故事:男女老幼为了我们的主基督,敢做敢当,宁死也不否认祂。

我常常蜷缩在父亲那张旧扶手椅里,不知疲倦地读着,心中充满敬慕,读那些古往今来善良而伟大的人为耶稣的缘故所受的苦难。

首先是主自己的门徒,那些祂在世时最亲近的同伴,其中几位还为我们写下了祂奇妙一生的故事。他们几乎人人都殉道而死,仿佛用鲜血在福音故事的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尼禄(Nero)时代到君士坦丁(Constantine)执政,几百年间,成千上万的基督徒为主殉道。他们死得并不平静,而是在骇人的剧痛中死去,恶魔的灵能想出的种种残酷手段,都施加在了他们身上。

我读过学童潘克拉修(Pancratius)的故事——这位英俊的少年殉道者,他的名字被伦敦一座教堂(圣潘克拉堂,St. Pancras)永久纪念;还读过罗马的少女殉道者艾格尼丝(Agnes),她把为救主而死视为纯粹的喜乐。

我还读过拉蒂默(Latimer)与雷德利(Ridley),读到上帝施恩,使他们"在英格兰点燃一支永不熄灭的蜡烛"。

儿时我所知道的殉道者,都只是史书中的人物。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一些亲身经历烈火考验的人,当作自己亲爱的朋友。然而在英格兰翠绿的草甸上——点缀着雏菊和毛茛——我有时会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召去像他们一样受苦,会发生什么?我能像他们一样忠贞吗?还是会惧怕那刻骨的剧痛,选择苟且偷生,放弃荣耀的死亡?

殉道者的故事绵延了许多个世纪,直到最后,在我们自己的《少年传教士杂志》(Juvenile Missionary Magazine)上,我看到一幅描绘当时耶稣信徒遭遇的素描。那只是一幅粗糙的木刻,却把那个事实永远烙在了我的记忆里:一群马达加斯加基督徒被捆绑着,站在悬崖绝壁之巅。他们拒绝放弃信仰,便一个个被推下岩石,摔得粉身碎骨,就在等候同样命运的同伴眼前。

图2 马达加斯加的殉道者。(取自《少年传教士杂志》。)
图2 马达加斯加的殉道者。(取自《少年传教士杂志》。)

图2:马达加斯加的殉道者。(取自《少年传教士杂志》。)

岁月流转,上帝呼召我到遥远的中国为祂工作。一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我正航行在美丽的日本濑户内海(Inland Sea of Japan)上,经过高鉾岛(Peppenberg),往年曾有大批基督徒从它陡峭的悬崖上被推下摔死。这让我想起儿时的故事,只是如今,这些故事离我越来越近,几乎走进了我自己的生命。

我到达中国后,与丈夫在一座中国大城安顿下来,很快就看到,中国基督徒走的不是一条铺满玫瑰的路。他们因拒绝拜假神,遭受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逼迫。

在我华中的第一个家附近,城门之外,每到春天,豆花香气弥漫空中,黄色的野蒜和矮丁香恣意绽放。那里有几座长满青草的小丘,相传丘下埋葬着天主教传教士的遗骨——他们是这座城市最早的福音工人,而我的丈夫则是这座城市第一位新教传教士。许多年前,他们在总督衙门(yamen)的院子里被砍杀。我们以为那样的惨剧不会重演,尽管针对传教士的骚乱和投石事件并不罕见,我们自己就亲身经历过好几次。

将近十年后,我们的传教站从扬子江(Yang-tse-Kiang)畔迁到了北直隶湾(Gulf of Peh-chili)之滨。人人都听说过大约十二年前发生的天津教案(Tientsin massacre)。那座大城的人民被四处散布的谣言激怒,谣传说天主教的修女们拐骗孤儿院的孩子,取他们的心和眼睛来配制洋药,于是暴民拔刀,将修女们和许多其他居民尽数杀害。

我几次去过那场惨案的现场,那是一座宽敞幽静的院落,从一条热闹的街道进去。慈爱的手在每一位修女倒下的地方立了一根大理石柱。有的柱子立在外面的绿草地上,有的紧挨着立在教堂残破的中殿里——修女们曾逃到那里避难。

图3 天津屋顶鸟瞰。
图3 天津屋顶鸟瞰。

图3:天津屋顶鸟瞰。

但我们以为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尽管城里不时有耸人听闻的谣言,说基督徒触怒了神明,阻挡雨水降下,或割掉男人的辫子(queues)致人猝死。还有谣言指控他们拐骗孩童,把尸体埋在铁路枕木下或铁路桥的梁柱里,或取孩童的身体配制新药。

图4 北京繁华街道。
图4 北京繁华街道。

图4:北京繁华街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认识并深爱了许多中国基督徒。他们中有些人让我满心喜乐,因为我知道他们是热忱的工人,是基督勇敢的见证人。

我也曾注视另一些人的脸,心里疑惑他们是否真的明白,做主真正的门徒意味着什么。

是我的小信被责备了——因为这些人中的几位,在残酷的剧痛甚至死亡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忠贞。

殉道者中,有几位的故事我将在后文讲述:有女学生,她们朝气蓬勃的脸庞多年来为我所珍爱;有妇女,每周都来上我的母亲班(Mothers' Class),她们的人生故事常常唤起我的同情与怜悯;也有年轻人,每周数次准时来上我为神学生和医院助手开设的英文课。

在殉道的外籍传教士中,也有许多是我亲爱的好友。有狄克逊夫妇(Mr. and Mrs. Dixon),他们与另外几人被追猎数周,躲进地洞土穴。他们忍受饥饿、疼痛和疲惫,后来被虚假的诺言诱出藏身之处,在城门口被砍杀。狄克逊先生临终前说:"我们深信,我们若死了,会有更多的人出来填补我们的位置。"

有霍勒斯·皮特金(Horace Pitkin),他在举手祷告中倒下前几小时,托一位中国基督徒带出最后的话——"告诉我的妻子:我要让霍勒斯(Horace)二十五岁时来中国,接续我不得不放下的工作。"

有库姆斯小姐(Miss Coombs),这位勇敢的伯明翰中学校长,为救一名跛脚的小学生,冲回燃烧的校舍。残暴的暴徒把她打回火海,直到她乘着火焰的战车升天领赏。

有皮戈特夫妇(Mr. and Mrs. Piggott)和他们十三岁的儿子。皮戈特先生一直讲道到最后一刻,在太原府(Tai-yuan-fu)那位残暴巡抚血迹斑斑的衙院里,与许多人一同被砍杀。

皮戈特夫人紧握着小儿子的手,即使在长矛落下、迅速夺走他幼小生命之后,也不松开。

有约瑟夫·斯通豪斯(Joseph Stonehouse),我们伦敦传道会(L.M.S.)的同工。他正踏上慈惠之旅,给他多年劳作的地区送去救济。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但为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他欣然承担。他被击倒,身中数弹,为他所爱的人献出了生命。

图5 已故的斯通豪斯牧师中式装束像。
图5 已故的斯通豪斯牧师中式装束像。

图5:已故的斯通豪斯牧师中式装束像。

这些高贵的殉道者,以及我们更多同胞的故事,别人已经讲述过。在这本书里,我只想讲述我们中国弟兄姊妹那"胜过死亡"的永恒信心。

这些本地信徒有时被一无所知的人称为"吃教者"("rice Christians")。这个词的意思是:为糊口而入教,只想从中捞好处。但愿接下来的篇章能让你明白,我们的中国基督徒与古时的殉道者一样忠贞;历世历代,上帝都赐祂的子民力量,为祂而活,为祂而死。

本书所记的殉道者,大多属我们自己的差会,但也收录了几个英美其他差会信徒的感人实例,因为他们同样被称为"耶稣教"("Jesus sect")的一员。

我只举了几个例子,但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因为义和团(Boxers)致命的长矛,洒下了数千名本地基督徒的鲜血。

"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The blood of the martyrs is the seed of the Church),"古人如是说;如今我们已经看到大丰收将至的迹象。我衷心盼望,读到这些真实故事的男孩女孩们,多年后能帮助收割中国主禾场上丰硕的庄稼。

愿你们许多人发自内心地说:

愿我们作祢葡萄园中的工人, 被差遣出去,为基督而活; 甘心背负重担, 为祢度过劳苦的日子。 我们别无他求, 只等祢召我们回家, 惟愿曾分担那劳苦, 迎接祢国度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