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茂(Chang Jung-mao)自幼就是基督徒;他的父亲是三十多年前冀州(Chi Chou)地区最早的信徒之一。荣茂小时候受洗,长大后进入天津神学院(Theological School),后来又蒙引导,自愿到天津医院协助马根济医生(Dr. Mackenzie)做药房工作。
马根济医生曾写道,他觉得荣茂的到来是对他祷告的明确回应,因为他长久以来一直求神赐他一位药剂员,尤其是一位蒙神差派来与他同工的人。马根济医生继续写道:"自从他加入我们,他把新的生命注入到住院病人中的福音工作里。虽然他的本职是药剂员,他把闲暇时间都献给基督徒的工作。这工作果效显著,上帝在他自己的灵魂中赐福给他。感谢上帝,这里满了祷告的香气。"
荣茂谈论福音真理时,常常用非常贴切的比喻。一天,班上正讨论"你们饥饿的人有福了"这节经文,我问为什么那么少的人渴慕属灵的事。荣茂回答:"我想原因在此。人病了,看见再好的筵席也不会觉得饿。病得先治好,才会觉得饿。属灵的事也是这样;罪的病得先对付,我们才会开始渴慕天上的事。"
又有一次读到耶稣被拥挤的人群所扰、避到渔船里暂歇、渔夫们正在那里洗网的一段时,荣茂说:"我们在这事上要学彼得。他和同伴

图54:张荣茂先生。
整夜劳力,一无所获,第二天早上却被发现正在洗网!我们是得人的渔夫,应当留意这事;我们要更常洗网。是不是我们的工作不如所愿地顺利?也许我们与救主的相交中断了。也许我们没有持续地以神的话为食。那么我们的网就脏了,不如先别打鱼,等洗净了网再说。"
父亲去世后,荣茂回到家乡,以多种方式为乡间的传教站作了极其宝贵的服事。他是一位出色的讲道者,通晓医术,六年前被选任牧职,但他谢绝就任。在动乱中他的损失超过六百英镑。因他在为归信者与差会交涉教案赔款善后中所作的贡献,皇帝赐他官衔。
尽管他蒙召忍受可怕的苦难和数月极大的焦虑,令人欣慰的是,张荣茂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殉道者名单上。他亲笔写下了自己所经历的危险和九死一生的逃亡经过,交给了他的牧师霍普金·里斯牧师(Rev. W. Hopkyn Rees):——
我是里斯牧师的传道人和助手。多年来,各教会大大兴旺,日渐强盛。忽然,1899年春天,一些自称义和拳("The Allied Fists")的人,在离我们肖张(Hsiao Chang)总站两英里的一次庙会上,与我和其他人作对。这些人非常凶暴。我们不愿无端引起骚动,便悄悄退开。但是,骚动慢慢地、却确凿地扩大,逼迫蔓延到冀州府属的全部六个县。秋天,到处都是练拳的营场,我们四百多名归信者被抢走了财物。无人丧命。里斯牧师和梅奇牧师(Pastor Meech)向总督申诉,于是派了兵丁来守卫差会地产、平息骚乱,并保护支站的基督徒。经里斯牧师与地方官交涉,归信者所受的损失得到了全额赔偿。
平静安宁了一段时间。但忽然间,毫无预兆,1900年春天这场运动变成了更具威胁的阶段,发展成一股可怕的反教会势力。六月中旬,两位法国神父在二十英里外的一座城里被杀。事态到了紧要关头,肖张的传教士们——梅奇先生、麦克法兰先生(Mr. McFarlane)和布里奇先生(Mr. Bridge)——携家眷共十二人,立刻逃往邻省山东。里斯先生一家四月就已启程回英国。

图55:北京大车。
逃难者们先到山东省城,然后辗转前往芝罘(Chefoo)和日本。
他们离开肖张的那天,我的家人听说法国神父被杀的消息,便派了一辆车、套着牲口来接我回家。我感谢上帝这样预备的安排,因为我得以护送传教士们到山东的安全之地。
我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躲在六英里外。那天,我亲眼看着那个村子里归信者们的房屋被烧成火焰。我为归信者和我的儿子担忧,因为每个村庄、

图56:冀州地区的两位传道人。
每个城镇四处都有成百的义和团。载着传教士的车队刚要出发,我的儿子到了。
这是上帝引导之手的又一个证据。我们一起出发,共三辆车,二十名带兵器的基督徒步行护送。我们平安到达山东,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义和团,也没有受到任何骚扰。总督袁世凯(Yuan Shih-kai)从那个地区派了兵丁护送,于是我带着自己的车,陪我亲爱的同工包丰可(Pao Feng-ko)同行。躲避义和团三天后,我们到了包的家。
这里的村庄虽在山东,也有定期的拳术操练。我觉得不宜久留,免得连累同工,便带儿子原路返回;儿子当时正发疟疾。出发第一天,我们遇到一大群义和团,带着兵器、骑着马。他们问我去哪里。我大胆回答:"带孩子回家放假。"
第二天,义和团更多;但我装作镇定,赶车前行。第五天,我到了我们冀州差会的一处支站,在大月(The Great Moon)村。归信者们已拿起武器准备抵抗袭击,他们忠心地欢迎我们。当晚我向他们讲道,我们彼此劝勉安慰,恳切长久地祷告。他们决心宁死也不否认主。其中一人后来荣耀殉道。
再隔一天,我们又遇到更多义和团。他们相信所有归信者额头上都有十字架的记号,于是我们摘下帽子,露出光光的额头给他们看。他们问:"你们往哪里去?"我说:"我是教书的,我的孩子是学生,我们放假回家。"那时正好是所有学校的假期。
将近中午,我们离肖张总站只有五英里了。我们到了一处有礼拜堂的地方,但礼拜堂已被烧,归信者逃散了。我们又往另一处礼拜堂去,但那里礼拜堂和房屋也都被毁了;在烧毁的礼拜堂后面,我看到四件被杀归信者带血的衣服。
我们沉重地继续前行,下午三点到了冀州城一英里内。在田野里休息时,我觉得病倒了、精疲力尽。一位老妇在那里,我请她卖我一个瓜。"一个也没了,"她回答,"义和团刚从这里过去,把我的都抢光了。"她又说,附近一个村子里有三名基督徒被杀。得知义和团进了城,我转身向北,避开它。
当天夜里约十二点,我到了自己的村子附近,弃了车和骡子,让孩子睡在露天田野,独自去找我的家;那天我走了七十英里,人和牲口都没吃东西。我听见枪声和打更人锣声的嘈杂,不敢进自己的村子。我的心几乎因悲痛而碎裂。我的妻儿遭遇了什么?我家一年之内已被毁了两次。
义和团到处找我,但我从一位友好的邻居那里得知,我妻子躲在一英里外。我的车和骡子再也没见过,但那算不得什么,命保住了。
第二天夜里,我找到妻子在一户叔叔家。他们见我带儿子出现,大吃一惊。在这里我得知,官府悬赏捉拿我。因此,凡是敢收留我的人都被威胁要毁家,我和朋友们都极度不安。两天后,义和团到这个村子来找我,搜查了所有他们怀疑与我和我家人友好的人家。村子被围了,但我没有被发现,因为我藏在两间六英尺高、三英尺宽的小茅厕的夹墙之间。天亮前,我带长子继续上路,因为留在那村子不安全。邻村一个教外人藏匿了我们,但我们不敢咳嗽,

图57:中国人群中。
也不敢出声,暑热难耐;但我对上帝的信心和信靠从未动摇。
这天夜里他们差点抓到我们,所以我们又得转移。我祷告上帝:"如果祢将来还要用我,就现在指明道路。"
接着我听说,前一夜收留我们的那所房子着了火,尽管房主是个教外人。这样,我们的性命又在短短几小时内保全了。
于是我和儿子出发,推着一辆借来的独轮车。我在墙上看到悬赏捉拿我的告示。我推车进入邻县,又在那里看到同样的告示。这里发现了一位道士,身上带着洋药,是动乱前几天从我这里拿的。他们砍掉了他的双手,相信了那个荒谬的谣言,说我贿赂他去投毒井水。
这时,我开始灰心。四面都是仇敌。这一切何时了结,又会如何了结?我还有力量说:"愿祢的旨意成就,我不求别的旨意,只求或生或死都荣耀祢。"平安回到我心里,我不再顾念地上的事,只渴慕永恒的事和见我主的面。
我告诉孩子,我们处境危险,问他感觉如何。回答干脆而安慰:"我也愿意为耶稣而死,我心里有真正的平安。"他说。
这个地区有个曾受我医治的人欠我的情,我去求他。他沿着院墙平行砌了一道小土墙,留了个递食物的小洞,我们就藏在那里。食物从洞里递给我们,但地方狭窄。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又几乎天天下大雨。我们在那里待了二十天,从未离开那个窝——那堵墙是我们父子进去后才砌起来的。那些日子的恐怖和苦难,言语无法形容。
第二十一天早上,义和团进了院子。我的朋友请他们到处搜,但没找到我们。我们从未像那时那样恳切祷告,杀手离我们只有几英尺远。
在这里我得知,妻子藏身的房子被烧被抢,她逃到一个长满高芦苇的池塘,我最小的孩子在那里饿死了。我的次子被一个教外人照顾,他把孩子藏在他和妻子常睡的砖炕里。孩子就这样保全了两个月,获释时竟成了个十足的"黑人"!我的岳母、叔叔们、堂兄弟们和嫂子弟媳们,都被抢光或罚了重款。
我的好心恩人经义和团一来访,害怕了。于是我和儿子再次怀着恐惧战兢向西跋涉。我们不敢走大路,只穿过长着高高高粱(kao-liang)的田地,有时深陷泥中。我们的脚起了水泡,常常饿得发昏,我可怜的孩子最后再也走不动了。
我们在一片庄稼地里祷告求帮助和救援。第二天早上,我望见两辆车结伴向西走。那时我离家约三十四英里。我恳求一位车夫让我的孩子上车,他坚决不肯。说来也怪,另一位车夫却主动让我们父子俩都上车,我知道我们的祷告又一次蒙了应允。原来是位老相识,我曾为他医治过。
赶了几小时快路,我们到了一座镇子,进了一家客店。不久,对面茶馆里一位老人和一个少年盯着我们看,穿过马路走过来,看哪!他们也是躲避义和团的另一个差会的基督徒。
我们继续前行,到西山附近、离山西(Shan-si)边界不远的一座城。在这里我们找活干,但因干旱,没人雇短工。我们四个人共有约四两银子(约合十先令)。我们拿它作本钱,自己做了点小生意,做肉饼卖。但我们谁也没做过这行,做的饼没人爱吃,合伙生意亏了些本钱就散了。我又摆摊卖蒜和醋,勉强够我和儿子吃个半饱。
后来我给儿子找了份差事,给面包师傅卖面包。我又靠给过往住店客人的牲口刷洗喂料,添了点本钱。同一家客店里住着清军骑兵,我每天给他们牵牲口去饮水,也能挣一点钱;但我们还是吃不饱。
后来,我的儿子给一个卖猪的当了账房,主人待他很好。在那里他一天吃三顿,胖得跟待宰的猪一样。
不幸的是,养猪的老太太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每天在佛龛前礼拜。第六天,她叫我的儿子替她去拜——在中国,人们常常这样找人代拜。但他断然拒绝,因此丢了差事。
"你是基督徒吗?"她问。"是,生来就是。"他回答。
他哭着回来找我。起初我责备他偷懒,但他讲明了原委,我为他感到骄傲,感谢上帝赐我这样一个高贵的儿子。
然后他又去卖面包,但他从没做过生意,有人偷他的面包,有人骗他。于是我叫他到田里拾柴草去卖。我们的钱用完了,我只好卖掉几件衣服。我们在这里勉强维持了约一个月,一天,数十名士兵从北边进城,报告说北京已被联军攻陷。
这些日子里我白天说说笑笑,

图58:中国老祖父。
夜里却哭泣祷告。
我相信局势正在好转,于是决定原路回家。我们带上锅、碗、杯和扁担,买了四斤(catties)米,出发了。走一路拾一路柴,在田野里做饭。后来只好卖掉几件炊具买吃的。最后我们只好讨饭,或在路边摘野枣吃。离家还有八英里时,我们到了一座大镇。糟糕,那天正逢集日,我怕被人认出来。但我们在客店里壮着胆子点了饭,把剩下的炊具卖了付账。
我把一块脏布缠在头上,像秃头的人那样,把辫子藏在里面,装出满脸欢喜的样子穿过人群,从东门混了出去,没有被发现。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另外两人。在一片小树林里,我们跪下,把彼此交托给那位为我们行了奇妙大事的主,就此分别,我和儿子走向曾经幸福的家。
我们很快到了一位老朋友家,但他不肯收留我们;于是半夜我们又拖着疲惫的脚步上路,天亮时休息。黄昏再出发,约十点钟到了一位朋友家。他很和气地收留了我们,答应帮我找妻子儿女,不久就把她们带来了。
我们一起数算主的恩惠和自己的患难受苦,讲了几个小时!我们的喜乐言语无法表达。这时我才知道,我的妻儿在芦苇丛里躲了六天没吃东西,我最小的孩子已经死了。雨季一开始,她们受了很大的罪,但后来一个教外人救济了她们,给她们干衣服穿,给她们饭吃,把她们藏了好几个星期。
我们流着喜悦的泪,满心欢喜地赞美上帝。我借了些钱留给她们,便动身前往天津。城外有外国兵站岗,其中一个拿枪对准我的头,但我学来的几句蹩脚英语救了我,我平安进了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