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天津(Tientsin)的差会办有一所神学院(Theological School),至今已有三十年。它的宗旨是培养年轻的中国基督徒作布道员、教师和传道人,向自己的同胞传道;因为在这片广大的禾场上,迫切需要大批本地助手,在传教士的指导下工作。

这所书院将永远与敬爱的理一视牧师(the Rev. Jonathan Lees)之名相连——他是创办人,多年间又是唯一的"教授"。它没有华美的校舍,也没有昂贵的教学设备。但从这所简陋的书院走出去的人中,有几位深得老师的真传:他对灵魂的热忱、流利的口才,以及对犯罪和迷失之人的温柔;其中几位在义和团运动(the Boxer rising)中作了美好的见证,为主舍了性命。

图19 天津神学院教员刘凤冈先生。
图19 天津神学院教员刘凤冈先生。

图19:天津神学院教员刘凤冈先生。

盐山(Yen-shan)的邵牧师(Mr. Shao)是这批学生中最早的一位;当他蒙召领取殉道者的冠冕时,他在华北(North China)伦敦传道会(L.M.S.)的众教会中事奉主已超过三十年。

邵牧师和他的兄弟初闻福音时,以糊纸灯为业。两人虽都识些字,学问却和华北下层百姓一样浅薄。邵牧师好学不倦,新约圣经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伴侣。正如常见的情形,人心里有了新的属灵生命,悟性也被开启,他的知识长进很快。

图20 邵牧师(Pastor Shao)。
图20 邵牧师(Pastor Shao)。

图20:邵牧师(Pastor Shao)。

儿子们信了基督,家中一切旧日的异教习俗,凡与他们有关的都废除了,这使母亲大为恼怒。这位未来的传道人是寡母的长子,也是她主要的依靠。母亲是个精明强干、很有主见的女人,家中一切由她说了算。她拉拢儿媳一同反对儿子的新信仰,家中从此再无安宁。

英国人很难理解中国母亲对儿子的权威是何等绝对。按中国法律,儿子若忤逆不孝,父母将其处死是完全允许的;邵老太太(Mrs. Shao)反对儿子信教之激烈,若不是儿子勤劳能干、所得工钱全数交到她手上,他的性命一定难保。

除了杀他、废他,她的残酷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心爱的书常常被撕毁;这暴怒的妇人一时兴起,就会拿起竹板,喝令已成年的儿子趴在地上,狠狠地打他。按中国法律,邵牧师若有一次还手,她只需到官府告他一状,县官(mandarin)就会立刻判他死刑!

然而历经这一切艰难,邵牧师始终是表里如一的基督徒,在恩典和知识上长进;他的热心和才干日益显明,于是决定请他加入天津第一班传道学员(student catechists)。

在这件事上,母亲的贪财倒帮了他的忙——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不反对他放下糊灯的手艺,用她的话说,去"跟洋人"。

邵牧师果然是一等一的好学生,不久就成为大有能力的传道人。邵牧师殉道的噩耗传到英国后,理一视牧师写了一篇文章,回忆他学生时代的一件事。当时传教士正恳切地向年轻人们讲论基督教事工的真义,嘱咐他们记住:这不是一份糊口的职业,而是顺服神圣呼召、终身的事奉;若没有这神圣呼召的确据,就当立刻放弃学业。

从那庄严的时刻起,邵牧师进入了更深的生命;同班同学中,没有人比他更无愧于这崇高的理想。

有一段时间,邵牧师在天津各礼拜堂作传道人。数年间,他还负责我们北京差会(Peking Mission)最大的一间礼拜堂(在乔治·欧文牧师(the Rev. Geo. Owen)之下),讲道大有能力,果效显著。

1897年,他加入盐山差会(the Yenshan Mission),协助D.S.穆雷牧师(the Rev. D. S. Murray)牧养那个大地区的乡村教会——他年轻时的许多工作就是在那里做的。

邵牧师讲道时,会众中没有一个打瞌睡的。他特别喜欢用比喻,总是那么贴切,把他要传讲的真理永远刻在听众心里。

我记得一个闷热的午后,邵牧师在天津我们的马家口(Ma-chia-kou)礼拜堂讲道。那天气热得人人昏昏欲睡,但他用贴切的比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邵牧师的几个比喻,英国读者读来必觉有趣。

"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跟随耶稣的人?"有一天他问,"是那些聪明人——圣经上的字都认得、讲道又好的人?还是那些一生遵行上帝旨意的人?当然是后者,因为我们若要得人,就必须让基督生命的馨香从我们的生活中时时散发出来。

"从前有一只老虎出去猎食,很久都找不到吃的。它觉得必须拼死一搏,看见远处有两个行人走来,便决定抓住一个充饥。忽然它听见头顶有声音,抬头一看,见一位守护天使,告诉它走来的两人中有一个是'信耶稣教的人',万不可伤害他。老虎问:'我怎么认得出哪个是基督徒呢?'天使回答:'闻耶稣教的馨香便知。'

"老虎继续往前走,扑倒一人,把他吃了。它回到洞穴时,天使迎面责备它,为何如此悖逆,杀了基督徒。老虎糊涂了,说:'我不认得耶稣教的馨香,但我闻了又闻,发现其中一人有明显的善行之香,我便放过了他,以为他必是基督徒,就把他的同伴吃了。'

"所以,"邵牧师接着说,"你们若不想被那吼叫的狮子吞吃——它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就要让自己的生命散发基督的馨香,让人人都从你们的善行认出你们是耶稣的跟随者。"

邵牧师的另一个比喻是这样的,有时在各堂的丰收节上讲:

"从前有个小男孩,是富家之子,每天一到饭点,就被叫进去,见桌上摆满了他需要的一切。

"不知怎的,孩子把饭菜和桌子连在了一起,仿佛那木头桌子自己能变出饭来。聪明的父亲想教训儿子,便吩咐仆人那天不要摆桌子,也不要预备饭食。

"开饭时孩子饿了,进来指望像往常一样有饭吃,却什么也没有。他大发脾气,跺脚踢桌子。父亲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说:'你这糊涂孩子!天天顾念你需用的,是我——你的父亲,不是一张没有生命的木头桌子!'"

接着他把这比喻用在中国人拜偶像的愚昧上:他们不明白,赐下一切的是天父,而不是那些没有知觉的木头偶像。

图21 中国农家的院场和打谷场。(右边是一口棺材,等"吉日"下葬。)
图21 中国农家的院场和打谷场。(右边是一口棺材,等"吉日"下葬。)

图21:中国农家的院场和打谷场。(右边是一口棺材,等"吉日"下葬。)

还有一个故事,是讲守主日为圣的本分:

"那是中国新年的时候,有个人从天津回济南府(Chi-nan-fu)的家,带了七两(taels)银子作盘缠。路上遇到许多乞丐和穷人,他一一周济,最后只剩下一两傍身。一天夜里他睡着了,一个受过他厚恩的乞丐竟偷走了他最后的一两银子。你们看,这样行事的人该当如何?"

大家的回答当然是痛加谴责,有人会说:"这种人不配活着。"

这时邵牧师就转身对听众说:"你就是那人!上帝一周赐你六天,第七天是祂自己的日子,要你特别事奉祂、更多认识祂。六天任你随意使用,第七天是属主的,你们竟去偷祂的!"

还有一个比喻,可见邵牧师对属灵生命更深的真理领会得何等透彻:

"从前有一位很爱孩子的王,他喜欢把孩子们聚在身边,问他们最想要什么礼物。

"第一个孩子被叫到跟前,说想要几个铜钱(cash)买糖吃。显然这孩子不太聪明,不懂得王的尊贵。

"第二个孩子要一两银子,王很是欢喜。第三个要一两金子,第四个要一颗钻石。

"第五个孩子上前,一时什么也不要。问他,他说金子钻石都不要;他最想要的,是被王收为己子,那样王的一切也就都是他的了。"

这比喻的意思不难明白:真基督徒看重的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被收纳进祂的家,得着祂的性情。

义和团出现在盐山地区时,一些没逃走的基督徒来问邵牧师,他们该逃还是不该逃,心里很是焦急——因为传教士已从沧州(T'sang-chow)捎话来,叫大家分散避难。邵牧师平静地回答:"我们显然到了教会历史上的大危机关头。你们逃吧;至于我,只要上帝的殿还在这里,我就不走。"

过了几天,局势严重到邵牧师允许九岁左右的儿子约翰(John)随众人去山东(Shantung)的乐陵(Lao-ling)——那一带的基督徒受巡抚袁世凯(Yuan Shih-kai)的保护。

邵牧师则与妻子和三女儿留在家中。邵太太(Mrs. Shao)不久前刚动过大手术——她的一条手臂不得不截去。据老师G.P.史密斯夫人(Mrs. G. P. Smith)见证,女儿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也是真基督徒。

图22 黄先生(Mr. Hwang),亚瑟·皮尔医生(Dr. Arthur Peill)的医院助手。
图22 黄先生(Mr. Hwang),亚瑟·皮尔医生(Dr. Arthur Peill)的医院助手。

图22:黄先生(Mr. Hwang),亚瑟·皮尔医生(Dr. Arthur Peill)的医院助手。

6月16日,星期六,义和团大举而来,包围了差会的房屋。他们烧了礼拜堂,捣毁了大院里的一切。邵家当时住在街对面的房子里,被搜出来,拖进了差会大院。

为扰乱传道人镇定的神情,残暴的义和团当着他的面,以骇人的残忍砍倒了他的妻子和幼女。据义和团自己作证,邵牧师在这些可怕的时刻面不改色,始终镇定勇敢,仿佛有超乎常人的力量托住他。他们说:"他好像一直在祷告。"他就这样勇敢而平静地迎接了死亡。

同时,女传道员(Bible woman)王太太(Mrs. Wang)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杀。遗体被严重残害后焚烧,只剩下几根骨头,地方差役把它们葬在附近,倒塌的城墙脚下。

不久,义和团的首领因残害回民(Mohammedans)的暴行、害怕他们报复来攻,便下令修补城墙。数千人在他的命令下日夜赶工。殉道者的骸骨就这样散落,被筑进了新城墙里,再也无法起出,与新差会大院里殉道者纪念堂(Martyrs' Memorial Hall)旁安葬的许多其他殉道者的遗骸合葬。但在他们曾如此高贵地生活、工作过的地方,他们的记忆永不磨灭。

邵牧师的儿子约翰,父亲把他和别的基督徒一起送过了直隶(Chihli)边界到山东去,他却一连三夜悄悄潜回盐山;听说义和团的暴行和亲人尽已被害,便逃到盐山附近我们的一处支站(outstation),在那里被义和团抓住,带到城里关帝庙(the Temple of the God of War)的营中。他没有被杀,却被残忍的逼迫者当作诱饵,指认其他基督徒,许多人就这样被发现了。

这可怜的孩子受了令人发指的虐待,但在梅将军(General Mei)击败义和团后,他得以逃脱,与一位名叫韩(Han)的老基督徒一起,历经极大的困苦,在盐山东面的荒野中长期流浪,最后像许多其他乡间基督徒一样,来到了天津的差会地产(Mission premises)。

约翰如今在我们的北京男校(Peking boys' school)读书。愿上帝使他长大成人,追随他高贵父亲的脚踪,成为教会坚强的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