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Mr. Yü)是我们伦敦传道会北京教会(London Mission Church in Peking)的一位会友,是一名满洲旗人,按月从朝廷领取钱粮。按例他要在皇宫宫苑中短期轮值,担任守卫。朝廷的军籍中附带着为数众多的这类人员。
一天早晨,正当义和团起事的消息震动了天津(Tientsin)、搅动了京城一切蠢蠢欲动的人心的时候,俞先生去发放月饷的衙门领了饷,把一小锭银子藏在宽松轻便的长袍褶层里,正走在回城里家的路上。
义和团声称,凭着他们的通灵幻象和符咒,能认出基督徒。他们宣称,若仔细察看,每个接受基督教信仰的人,额头上都会显出十字架的记号。义和团又常常事先得到密报,指认某一地区有哪些基督徒,所以,被指为"耶稣教的人"的那些可怜人,眉额上方被人比划一番神秘的动作之后,常常就被定了罪,也就不足为奇了。有些可怜的、被追捕的基督徒,不久前才脱离了本乡本土那些奇奇怪怪的迷信,不免疑惑:他们的仇敌莫非真有邪魔赋予的能力,能置他们于死地。基督徒中常常有人把帽子往下拉,遮住额头,想把那据说能让人看见的神秘记号藏起来,若能藏得住的话。
俞先生越走近家,心里越觉得轻松了许多,因为像 1900 年六月那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去衙门办事是件危险的事。
突然,一伙义和团从一处院墙后面跳了出来——那院墙先前部分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把他抓住了。他们知道他是个旗人,指望从他身上搜出些银子来。但搜查一无所获。俞先生觉得上帝听了他的祷告,使他一家所依赖的那笔钱不被他们发现。这让他心里大得安慰,尽管捆绑他的绳子在他被拖往一处拳坛的路上,深深勒进了肉里。
他忽然打定主意,向义和团求情饶命,虽然这看起来毫无用处。"我是无辜守法的百姓,"他喊道,"是太后的子民,在她手下当差。你们为什么要取我的性命?"
俞先生说,他深信是主赐他智慧对他们说话,又感动他们残忍的心,把他释放。这是极不寻常的事,但义和团显然被他的话打动了,就把他放了。
他立刻赶回家去见妻子。那时他妻子还不是基督徒,因此相对安全。夫妻二人商量下来,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他仍像往常一样去皇宫宫苑当差,而不是逃命——逃命反而很可能被人发现。
那天他就去当差了,一直坚守岗位,直到联军进城。

图59:光绪皇帝。
不过按惯例,这些满洲守卫都是当几天差,再回家住几天的。有个小官跟俞先生很要好,两人常常形影不离。一天夜里,趁俞先生睡着,这人偷了他身上的一些钱。第二天,俞先生指控那官员偷窃。这激怒了那个不诚实的人,他反唇相讥:"你以为你的秘密藏得很好,可我已经发现了——我知道你是基督徒。"
俞先生想了片刻。他知道,若那人告发他,性命就危险了。他决定最好的办法是摆出强硬的姿态把这事撑过去,不露半点惧色。于是他回答:"我是不是基督徒,跟这事毫不相干;明天我们最好一起去见载澜(Duke Lan),我把丢钱的事禀报他。"
那个小官被俞先生这番话唬住了,不敢再纠缠他。
过了些时候,慈禧太后十分忧心,因为她的御林军中有许多人被流弹打死。她认定,军中必定藏着基督徒,用某种看不见的手段暗算他们。于是决定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务必把那些假想的基督徒奸细找出来。
他们请来了几个特别"灵验"的义和团,据说这些人被邪灵附体,能凭神秘的法术揭露那些可恨的耶稣教徒藏身何处,任他们如何乔装都逃不过。
首先,载澜率领四百名士兵占据了宫苑,防止任何可疑的人逃脱;然后对可能藏匿在那里的基督徒展开了系统的搜查。

图60:北京外城。
这些特选出来的义和团中,有些人身手矫健,跃上屋顶、翻过院墙,一心要查出偏僻角落或深草丛中是否藏着人。但一个基督徒也没找到。
俞先生和其余守卫一起,也被义和团仔细检查了一番,但据说他们那双超乎常人的锐眼总能在每个基督徒额头上发现的十字架,在他身上却没有看到。
与此同时,载澜开始坐立不安了。他知道,大家指望他从士兵中揪出一个基督徒来,于是第二天,一个可怜的、吓得发抖的马夫被抓了起来。他哭喊着辩白,说自己不是基督徒,是个安分守己的异教徒。载澜立刻把他交给一个官员看管,等候送到拳坛按常规的办法审验。那个官员过于热心,当即把人提去审了。这种场合常用的一种验法是烧香:烟若飘向神像,那人就是真正拜神的人;烟若飘向囚犯,就断定他是神像的仇敌。这一次,马夫被断为无"信基督教"之罪,当场释放了。
载澜发现,那个本该用来平息太后怒火的预定牺牲品竟逃脱了,大怒,责备看管他的官员,威胁说若不能立刻把马夫交出来,就要他以命抵罪。正当全军上下惊慌失措的时候,那可怜的马夫自己出现了,禀报说他已被宣判无罪开释。
但这完全不合载澜的心意。事已至此,他决心不让这个预定的牺牲品从他指缝间溜走。马夫立刻被重兵押送到另外几处拳坛,每到一处,都如载澜所愿,把他断为基督徒。于是他当即被斩首了。

图61:北京街景。
载澜心满意足地向他的主子慈禧太后禀报:那个藏在士兵中间作祟的基督徒已经抓到杀掉了,太后的忧虑顿时烟消云散。
联军到了北京之后,俞先生设法离开了宫苑,逃到了伦敦传道会。如今他是我们东城教堂(East City church)一位非常热心的会友。他的妻子也成了基督徒,她和孩子们都受了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