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Chang Yung)是个乡下小伙子,住在北京和天津之间的东安区(Tung-an)。他幼年时被一位乡间传道人和他的妻子收养,这对夫妇多年前就在那一带工作。约瑟夫·斯通豪斯牧师(Rev. Joseph Stonehouse)——义和团运动中最后一位被杀害的传教士——在巡视他多年负责的这一地区时,注意到了这个小伙子。见张勇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便安排他进入我们北京的男子高中学校(Peking Boys' High School)读书,那所学校多年来由J.M.阿勒代斯牧师(Rev. J. M. Allardyce)主持。

这孩子在学校里进步很快,无论才干还是品格,都显出是从事基督教圣工的合适人选。学业结束后,又安排他进入天津的神学院(Theological Training School)深造——那是三十多年前由理一视牧师(Rev. Jonathan Lees)在天津创办的,我们许多最得力的助手都是从那里出来,向同胞传讲福音,并扶助外国传教士的手。

1900年5月28日,斯通豪斯先生写了一封信。那时义和团尚未攻打外国公使馆,但北京已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他在信中写道,城里贴满了告示,号召百姓杀尽本地基督徒、赶走所有外国人。

他接着写道:"本地的传道人们天天受辱,基督徒们纷纷跑来向我们求保护、讨主意。我们的聚会照常举行,街头礼拜堂每天照常开放,只是传道人们不断受到威胁。让我欣慰的是,我的首席传道人张先生没有乱了方寸,他出的主意和沉着办事的样子,对我实在大有帮助。"

图23 北京的一条街道,街上有为纪念1900年被杀的克林德男爵而建的牌坊。
图23 北京的一条街道,街上有为纪念1900年被杀的克林德男爵而建的牌坊。

图23:北京的一条街道,街上有为纪念1900年被杀的克林德男爵而建的牌坊。

这位年轻的传道人娶了盐山邵牧师(Pastor Shao)的长女为妻——邵牧师的故事已在上一章讲过。义和团运动爆发时,这对年轻夫妇已有一个小小的孩子。风暴骤起,北京街头响起沙哑的喊杀声:"杀洋鬼子!灭二毛子!"(指本地基督徒),午夜的天空被焚烧中的差会地产的火焰映得通红。

美以美会差会(Methodist Mission)的位置得天独厚,靠近城墙,院里挤满了学生、男校学生和女校学生,还有大批外籍同工。

许多其他差会的基督徒在患难中都逃到这个避难所来,其中就有张先生(Mr. Chang)一家三口。

图24 张先生与他的妻子和孩子。
图24 张先生与他的妻子和孩子。

图24:张先生与他的妻子和孩子。

当时清军把守着差会一侧的城墙。于是在传教士的指挥下,人们筑起街垒、挖开战壕,又在旁边布下铁丝网。教师和传道人一齐下到战壕里干活,连最有学问的助手们也心甘情愿地在烈日下、暴雨中做"苦力活",修筑街垒,子弹如冰雹般落在他们四周,炮弹不时呼啸着从他们头顶掠过。

夜复一夜,寂静的午夜被无数义和团的喊杀声撕得粉碎——"杀!杀!"他们扯着嗓子吼叫,要让"远道而来的陌生人"胆战心惊。

很明显,他们的怒火特别针对本地基督徒。有人觉得,让初信者分散开来、藏到城里不同的地方,或许更安全些。

张先生也是赞成这个办法的基督徒之一。于是,在各国公使下令把所有被围困的人撤往英国公使馆之前,他就带着家人离开了差会,投奔养父家去,心想在那里或许能平安。

这位年轻的传道人把妻子孩子安顿在藏身之处后,便上街去给她们买日用品。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向房东告密,说屋里住着基督徒,房东立刻赶来,把张太太(Mrs. Chang)和孩子,还有年迈失明的婆婆,一起赶到了大街上。

她们实在是无助的一群,可怜的年轻妻子不知该向何处求助。她只好慢慢地往前走,一面祷告求主引领,一面把婴儿紧紧抱在胸前,同时还要搀扶那可怜的瞎眼亲人摸索前行。

没走多远,突然一个义和团一把抓住张太太衣襟宽大的袖子,拽着她快步往前走,硬逼着她跟上他的脚步,把她和那瞎眼老妇人分开了。

幸好那人孤身一人,又没带武器。走了一段路,年轻的母亲已快喘不过气来,那义和团突然发起义和团惯常的那种昏厥抽搐,扑倒在地,狂怒发作,口吐白沫。过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指着她说:"我知道你是基督徒,我要杀了你!"

他继续拖着这个可怜的年轻妇人——她怀里还抱着孩子——一直走到一座城门前。那里有五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旁边躺着几具基督徒被义和团残杀后肢体不全的尸体。

"这就是他们处死初信者的刑场之一,"可怜的姑娘心里想,"现在他们也要杀我了。"她祷告说:"主耶稣啊,求祢给我勇气,为祢作见证,直到最后一刻。"

抓住她并把她押到这里的那个义和团,当着士兵和围观人群的面,开始审问她。

"你是基督徒吗?"他问。 "是的,我是。"她回答。 "你属哪个教会?" "我是伦敦传道会的新教徒。"

那些人便把一炷香塞进她手里,说:"在这偶像面前烧了它,就饶你一命。不然,你死定了!"

"不,我绝不这样做。"她坚定地回答。

四周聚拢了看热闹的人群——那年月中国的城市里,只要有基督徒的血可看,人群总是这样围上来,人人都像嗜血成性似的。

"杀了她!杀了她!"他们用沙哑的嘲弄声喊道,"让咱们看看她会不会像基督徒说的那样,再活过来,被提到天上去!"

这位勇敢的妇人便把平静的目光投向那些残忍的脸,轻声回答:"我的身体被砍成碎块,也只会像这些人一样散落在地上。逃脱你们的,是我的灵魂,它要升上去见我的主。"

旁观的人都惊叹这姑娘无畏的勇气。"她多勇敢啊!"他们喊道,"你看,她一点儿也不怕死!这些基督徒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

这时,那个义和团跑去取刀了。连守城门的粗鲁士兵也被这位年轻母亲无畏的神情打动——她怀抱孩子站在那里,身边没有任何人保护。

突然,一个士兵(也许他家里也有个疼爱的孩子)走上前来说:"你这个可恨的基督徒,你该死;可是你死了,你这可怜的孩子怎么办?快,趁那义和团回来之前,逃命去吧。"

她想跑,可四肢像失去了力气。士兵们催她快走,还帮她逃跑,她总算在那义和团回来之前,躲进了一个藏身之处。

她蜷缩在城墙边一个潮湿的角落里,野藤遮蔽着那里,长得郁郁葱葱。她和孩子随时可能被拖出去处死。她在恐怖中熬过一夜——这比猝死的剧痛更难忍受,每一刻都怕孩子的哭声引来路人,发现她们的藏身之处。

在这绝望的时刻,她向主呼求帮助;可在这座大城里,做基督徒就意味着被追杀至死,人间的帮助又能从哪里来呢?都说黎明前最黑暗,就在这时,张太太远远望见一点灯火忽明忽暗,仿佛提灯的人在殷勤地寻找什么人。

她吓得屏住呼吸。孩子随时可能哭出声来,暴露她们的藏身之处,追捕的人显然又循踪而至,决意不让她逃脱。

图25 长城。(义和团之乱期间,许多基督徒曾在此避难。)
图25 长城。(义和团之乱期间,许多基督徒曾在此避难。)

图25:长城。(义和团之乱期间,许多基督徒曾在此避难。)

灯靠近了,说来真奇妙,灯光照出的竟是她丈夫的脸!他从前一天中午起就在找她们,终于用近乎神奇的方式找到了她们!难怪夫妻俩都觉得,是主垂听了她们痛苦的祷告,引领了他。

天亮后,他设法雇到一辆大车。母子俩藏在车前遮阳的垂帘后面,被拉出城门,送到几里外的一个村子——张先生的一位家境富裕的朋友住在那里。这位朋友用钱买通村民,保住了这些被追捕的可怜基督徒的性命,又给她们找了个避难的地方。

张先生自己虽藏得安全,可一想到年迈失明的母亲独自留在北京街头,就无法安心。重返京城无异于自投虎口,但过了几天,他觉得无论如何要冒险进城一次,打听老母亲的消息。于是他含泪告别妻儿,几乎不敢指望今生还能相见。

张先生进了城,和伦敦传道会的另一位成员一起打听母亲的消息。不久便得知,老人在无助之中,像许许多多人一样,已死在义和团手里。

随后,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城时,两个基督徒被抓住,拖到一座拳坛受审,被判"信耶稣"的罪名成立。他们被处死,心被献在偶像面前,算作可悦纳的祭物。

张先生死后不久,斯通豪斯先生写道:"张勇到北京来和我一起工作,让我非常高兴。他不是个出众的人,但他良善,他的生命和工作已开始显出果效。我想他没有一个仇敌。失去他是多大的损失,我无法估量。我爱他,胜过我所爱过的任何一个中国人。他配得生命的冠冕,只是在圣工中失去这样一位助手,实在令人心痛。"

张勇年轻的妻子留在她们避难的村子里,直到联军进入北京、围城解除。又有新的悲伤临到她——小小的孩子已被接回天家。

当那些可怜的逃难者重新聚集到伦敦传道会,在他们老师史密斯小姐(Miss Smith,今为毕金夫人)的睿智慈爱的照料下,张先生的年轻妻子也被记起,接了回来。有一段时间,她在医院里协助莉莉·萨维尔医生(Dr. Lillie Saville)工作,证明自己是个得力的助手。

后来,大家觉得这年轻的寡妇应该有个依靠,便为她和美国公理会(American Board Mission)的一位年轻传道人安排了婚事。这桩婚事十分美满。把张太太奇妙脱险的故事讲给我的毕金夫人(Mrs. Biggin)还说,她的品格认真刚强,像她的父亲——盐山的邵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