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美国赴华航程

自1807年1月31日,至1807年9月8日

本节内容提要:离伦敦赴格雷夫森德;最后一次讲道;致其兄函;启程及赴纽约航程梗概;航行日记与书信摘录;英吉利海峡风暴;最后遥望英格兰;大西洋飓风;营救商人号(the Merchant)船员;抵达纽约;在美见闻日记;结识格雷厄姆夫人(Mrs. Graham);离开纽约;与传道同伴分离;西格马(Sigma)之追忆;致其弟托马斯函;赴广州(Canton)之航程;被法国军舰追击;越过赤道;蒙神保守脱险;抵达广州;致约瑟夫·哈德卡斯尔先生(Joseph Hardcastle, Esq.)函;致约瑟夫·雷纳先生(Joseph Reyner, Esq.)函;致其父函。

离开伦敦,前往格雷夫森德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怀着对所肩负之工何等重大的认识,凭着对神的护理与圣灵单纯而全然的倚靠,第一位来华的新教传教士(the first Protestant Missionary to China)启程奔赴他的工场。许多人为他向神献上祷告,其中最热切的那些祷告,想必都在他劳苦的果效中得到了超乎所求的应允;只是对于神究竟指派他从事何种性质的事奉,似乎有人感到失望——不过,这原是可能的。

在格雷夫森德

马礼逊(Morrison)先生于1807年1月28日星期三离开伦敦,前往格雷夫森德(Gravesend),有戈登先生(Mr. Gordon)夫妇与李先生(Mr. Lee)夫妇同行——他们是被派往印度的传教士,但也都不得不取道美国前往目的地;那一群忠心事奉者中,如今唯一在世的,是李夫人(Mrs. Lee)。许多私人朋友前来送行这一行有趣的同伴,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的一位干事也到场相送。

在格雷夫森德滞留期间,马礼逊先生应他的朋友史密斯夫人(Mrs. Smith)之邀讲道,所用的经文记在他的日记中:约翰福音十四章一节——她从前曾听他讲过这段经文;这也是他在世上最后一次讲道的题目,只是他未蒙保守,未能亲口讲完。在格雷夫森德滞留期间,他信心的坚定与圣洁的决心,从下面这封致众弟兄的信中可见一斑:

"我身体与精神都好。我靠着倚赖神得支撑。我所承担的实在是一项艰巨的工,但信心能使它变得轻省。我盼望这工是主的工,在他没有难成的事。若主曾感动比撒列(Bezaleel)建造地上的圣所——圣幕,我深信他更必帮助我与他的众仆人,建造他属灵的圣殿。

"我亲爱的弟弟,盼望你蒙神的恩典,能在属天的道路上持守到底;盼望你在家人面前存敬畏神的心行事,并命令他们跟从你。

"我们都有一场仗要打,有一段路要跑;要得胜、要得奖赏,必须勇敢殷勤。"

"我最亲爱的弟弟,永别了!不要惧怕,只要刚强,只要信。

"死亡、审判、永恒,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是摆在我们面前最庄严、无限重要的事;它们越临近,就越发显得重要。近来常有人对我说,我们还要在宝座前相见——但我们对这样一个盼望的重要性,领会得何等肤浅!

"船还没有来,潮水已经转了;但一阵清新的风使我盼望它今日能到。此刻我已再次把你和你的家人,我亲爱的亲人们,交托给我神的看顾。——永别了,各位!"

马礼逊先生于1月31日登船。离开格雷夫森德后,船在唐斯(Downs)滞留了一段时间,等候顺风。2月17日星期二夜里,突然刮起猛烈的飓风,给船只造成极大的破坏,许多船只被吹上岸,有的沉没。他们的朋友一时非常担心传教士们的安全;但神奇妙地保守了他们。在飓风刮起时停泊在唐斯的一大队船只中,唯有 Remittance 号(Remittance)得以继续航程。这无疑是"神的手指"。他向风和海发出关于他仆人的命令;他们虽深受晕船之苦,也曾为安全惧怕,但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受损;神把他们,如同当年在亚得里亚海把保罗一样,把同船众人的性命都赐给了他们。直到2月26日,他们才最终离开故国的海岸;3月11日左右抵达纽芬兰浅滩(Banks of Newfoundland),但因逆风盛行,直到4月20日才抵达纽约,在海上共一百零九天。

因这次航程的种种境遇,传教士们的信心受到严峻的试炼;但神恩慈地扶持他们,使他们持守圣职应有的真精神,赢得了全船人的尊敬。他们在航程中抓住一切行善的机会:或个别、或成群地与水手交谈,趁机而为;天气许可时,主日便讲道。在当时,在船上作这样的工,远不如今日这般容易——如今船主和船长们倒愿意搭载传教士,甚至寻访他们、邀请他们事奉。不过,这类努力能否成功,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传教士始终如一的敬虔与圣洁的谨慎。

在泰晤士河上

马礼逊先生在航程中记了日记,只保存下来一部分。他又给多位朋友连续写信,记述沿途境遇,现存的也只有一小部分。把这些连缀起来,仍可保持日记的形式,也就不必再区分日记与书信了。文风则保持原样。从全部文字可以看出,他的心境虽时有起伏,但对神的信心始终不动摇,对他伟大目标的专注始终坚定不移;又因一位恩慈之神的眷顾,他在航程中得以充分参与公开的宗教活动,也一如既往地热心私下劝人行善。编者再三考虑,决定把这些摘录登得比通常更长一些。

有时听见传教士们抱怨:已故同工的传记里,满篇都是工场上的事,几乎完全略去了他们初入工场时——那通常被认为是整个事奉期中最艰难的一段——内心的状态,以及当时激励、扶持他们的情感记录。

"在河上,2月1日。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是安慰你们呢,还是诉自己的苦,我不知道。我举目四望,又向内省察。想到要离开亲爱的亲人、朋友和祖国,去从事如此浩大的工,从这些方面看,我心里实在找不到安慰与支撑。我仰望圣经,仰望神求支撑。昨夜我痛哭流泪,更深地感受到我所承担之工的重大。我在房中踱步,心中不住呼求:'耶和华,万军之神啊,求你作我的力量、我的倚靠!神啊,我的救主啊,求你与我同去!'

"2月2日。今晨我们又举行了家庭祷告。李弟兄读经,我祷告。我的心颇为荒凉。星期六晚上在甲板上散步时,我曾与神有几分交通。今晨我已和船长谈过向水手们讲道的事,他表示,只要我们能讲、天气许可,他都愿意。主啊,求你赐下神圣的帮助!——我已找到一处密祷的地方,在锚链舱(cable-tier)里。主啊,求你将祷告的灵浇灌我。"

"2月4日。我们的船长为人非常有礼,恐怕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善待我们。但我不敢断言,我们的同在能对他有真实的益处。

"我对将来的工,心里还算安稳。盼望主感动美国人的心,容我在广州(Canton)与他们同住。

"我越来越感到自己不配承担如此大的工,并不住祷告,愿自己越发有这种感觉。"

在唐斯候风

"唐斯,2月5日。我刚才在甲板上与一个美国黑人(船员之一)散步,竭力向他说明主耶稣基督作救主的必要与合适。愿主的祝福随着这微小的尝试。我们仍蒙船长许可,一同举行敬拜,他每次都在场。若身体许可,下个安息日我们要一同领受主的圣餐(the ordinance of the Lord's Supper)。

"我亲爱的父亲,我对将来的工,心里还算安稳。我不后悔投身这事奉;盼望你对神护理在我离开你这事上的带领,仍完全顺服。神,我亲爱的父亲,用我不认识的路引导了我。几年前我的心意和计划,与现在大不相同。那时我曾切愿并祷告,盼能这样被使用;但即便在祷告时,这事也显得极不可能,我便另谋了一条路。若在大日发现我的劳苦结出什么善果,荣耀全归他的名。

"我安心地把詹姆斯(James)弟弟留下。我信他正行在引向生命的窄路上。

"我亲爱的父亲,我此去,是把性命置之度外。主才知道,我能否蒙保守,走完这漫长而危险的航程;但无论生死,我信自己必被发现是属他的——这就绰绰有余了。

"我亲爱的父亲,我信那一路引导你的主,必在一切试炼中扶持你。你幼年时的神,必作你的神,直到死。愿他把丰盛的神圣安慰赐给你。"

"2月7日。今日风大,因此我们都不适。我也为不能读书而难过;但今日中午灵修之后,我的心安然顺服神的美意。若不能以行事事奉他,就以受苦事奉他,也好。

"你关于我们亲爱的主耶稣代求的建议,令我心大得安慰。基督的丰富何其多,摆在我们面前,尚未被我们发现的还有多少!

"我在相当程度上预感到将来孤单的处境,感到血气情欲有转回去的倾向。求你赦免。我忘记了我是望天为家,每一小时都更接近它。——但这是我的愚昧。"

"主日,2月8日。——今日风刮得很猛。我们都不适;但感谢主,我们举行了家庭敬拜,向水手们讲了道,又在我们中间守了圣餐。今日由我主持各项事奉,下次由戈登(G.)弟兄主持。主,我信,与我们同在,因我们多少体会到他为我们舍命的爱。我刚才与二副谈过,他自称有信心,但我恐怕那是无果的信心。水手们听道很专心。我们离亲爱的朋友们如此之近,却完全隔绝,心里很不好受。我们真是主的囚徒。"

"2月9日。——今日我的心安然靠在神身上。我竭力存着信心的盼望,等候神在我工上的帮助,也等候在永恒世界中那出于恩典的神圣荣耀的赏赐。上星期六,离我们船不远处有一人因小船倾覆淹死。这样的护理,竟如此少触动我们,真是希奇。"

"2月10日。我一切的忧愁,都消融在对永生的信心盼望中。我不以地上的任何地方为家,只望天——耶稣已去,为我(我盼望)预备住处。今日中午,我在他的宝座前亲近神,得享甘甜的交通。这样的时刻,使我越发看见自己在神圣生命上的长进何等微小。

"哦,我对神、对基督耶稣我们蒙福的救赎主,认识何等少;我的思想与所当投入的相比,又何等少用在他们身上。

"我的座右铭是——向前,向前,继续向前。'不要以为我们已经得着了,已经完全了;要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

"蒙主使我、给我机会,我每日都竭力向我可怜的同为罪人的人讲生命之道。我信这将是我一生的事奉。每当夜间在甲板上遇见当更的水手,我常与他们交谈。"

"2月14日。昨晚我到前舱,向水手们讲论他们灵魂的事。他们听得很专心,也都表示欢迎我再去。我信神必赐我恩典,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今日中午我默想的经文是诗篇第一百一十九篇五十七至六十四节——'我们若以耶和华为我们的分,是何等有福!要一心寻求他的恩。效法敬虔的诗人,半夜起来感谢神。'今日下午我病得很重,对将来孤单的事奉有一种预感,感到血气情欲有转回去的倾向。求你赦免。我忘记了我是望天为家,每一小时都更接近它。" "主日,2月15日。——今晨我们又被'可以起航'的希望惊动,但希望很快落空,我们便举行了晨祷与公开敬拜。戈登先生讲道,经文是:'除他以外,别无拯救。'(使徒行传四章十二节)水手们听得很专心。

"约一点钟,我到前面去,想教几个学生唱赞美诗;但水手们都来了,以为我要向他们讲话。我便放下功课,向他们讲生命之道。我盼望我们的努力必不徒然。这是事情令人鼓舞的一面。另一面呢——在有些人身上,可以明显看出漠不关心,甚至掺杂着轻蔑的反对。我们的大副不肯参加我们的家庭祷告或讲道。下午四点。今晚李弟兄以谦卑的恩劝勉了我们。

"唐斯,2月17日。——昨晚戈登弟兄与我在甲板上舒心地散步,谈论如何最好地履行我们崇高呼召的职责。昨日我的心深受感动,感到必须把整个灵魂投入我所蒙召的特定之工。我大有盼望——在神里面大有盼望,他必保守我,在他呼召我的工上祝福我。至于我们目前的处境,我的感觉与斯多葛式的麻木截然不同;我完全确信,主必叫万事都美好;盼望一两天、或一两个星期内,我们就能启程了。

"瑟堡(Cherbourg)外海,2月19日,晚十一点。——神保守了我们!昨日早晨我本想把这封信托引水人带上岸,但飓风来得太突然,他无法离船。天亮之前,我们的锚断成两截,后桅帆和前桅帆都被撕裂,我们只得收尽船帆,仅凭光秃的桅杆顺风疾驶下海峡。海浪高如山岳;空中雪雾弥漫,浓得看不见一船之长的四周。正在危急之中,忽有人惊呼船着了火——原来是几瓶硫酸(oil of vitriol)爆裂。引水人与一名水手跳进后桅侧支索台(mizen-chains),预备跳海——把自己投入死亡的怀抱——他们宁愿这样死,也不愿被烧死。幸而其余水手有胆量,抓住瓶子扔进了海里。在这一切之中,我的心只专心把重担卸给主。

"人性说:他的慈爱在哪里?但恩典教我说:'哦,我这罪人何等大!'他在加于我们的一切事上都是公义的。他行得正,是我们行了恶。——

"2月20日,上午十一点。今晨我在弟兄姊妹面前读了诗篇第一百零七篇,又读了保罗海难的记载,竭力用神的话安慰他们、安慰自己,而不看神护理中的境遇,因为我们不能凭眼前的一切断定是爱是恨。看似与我们作对的事,或许正是为我们效力。要紧紧抓住主。耶和华掌权。耶稣活着。'他虽杀我,我仍信靠他。'我亲爱的弟兄们。我们已望见怀特岛(Isle of Wight),却到不了。"

"英吉利海峡,2月24日。——今日我们完全无风。几天前还刮着飓风。极端总是紧随而至。我们人生的航程也常如此:逆境的狂风之后,有时跟着风平浪静、亨通的境况。那是可感恩的。但更常见的情形恰恰相反:先是平静,随后风暴来临,天然的人就在其中沉船。我们的属灵经历中也常有这些极端。唉,屡见不鲜的是:因惧怕神忿怒的风暴将毁灭我们而生的属主的惊恐之后,跟着的是属肉体安逸的致命平静。但感谢神,有时更蒙福的是:同样的惊恐之后,跟着的是因信主耶稣基督而有的心灵平静安稳——这平静,连那要倾覆普世万有的风暴也摇动不了。愿这平静成为你的!——"

"星期四,26日。下午五点,我们从怀特岛起航。这很可能是(唯有神知道)我最后一次眺望一片我将不再踏足的土地。愿天上的祝福临到它!

"'英格兰啊,你虽有诸般缺点,我依然爱你。'我爱这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列祖坟墓所在的土地!——一片神乐意尊荣的土地;更有一件使它格外亲切的事:他的众圣徒成群地住在那里。愿那荣耀的福音,那烛台,永不从你挪去。

"我若承认:当远山的山顶没入云中、从我眼前退去时,无声的眼泪曾悄悄滑下我的脸颊,我岂会羞愧?当眼睛再也分辨不出它时,慈母般的关怀——我父的家——亲爱的朋友们,和基督徒团契——这些将不再得见、不再得享的对象与乐事,涌上我的心头,使我的精神一时低落,这岂是羞耻?——"

"2月27日。昨晚我们看见了怀特岛,很可能是我们将看到的英格兰海岸的最后一段。我向这片我将不再造访的土地告别。它是我亲爱的土地——我列祖坟墓所在的土地。我母亲安息在那里。言辞不足以形容她。一言以蔽之,她是我的母亲。怀着慈母的牵挂与焦虑,她在临终的枕上问起我将来的前程。在那片土地上,住着我的父亲、我的弟兄们和我的姊妹们。住着我的朋友。愿天上的神祝福那幸福的土地!但还有一个比我所出来的更好的家乡。我信它的存在,也盼望我在那里有基业。

"我去东方,不是去发财——我的财已经发了。我信全能的神已立我与耶稣基督同为后嗣,过不多年,他就要把那丰盛的基业交在我手中。"

"3月1日。——今日船长接受了我们敬爱的导师所著《新约默示论》(Dr. Bogue's Essay on the Inspiration of the New Testament)一部(博格博士〔Dr. Bogue〕著)。他读了几节,表示赞赏其文笔与论证。

"3月3日。——我们有两个丹麦人能读德文,今日我把德文圣经交在他们手中。

"3月4日。——我现在比起初更能读书了,正从琼斯(Jones)与理查森(Richardson)的文法书中,开始涉猎波斯语和阿拉伯语。我感到所承担的职责重担过于我所能负;若不是在神里面的盼望,我早已沉沦。

"3月6日。——今晚我在前舱向水手们讲了撒种的比喻。有一人心里显然为灵魂的得救而挂虑,我为他祷告,愿这挂虑终结于他归向神。

"3月9日。——我信耶稣已去为他一切的跟从者预备住处,盼望我也是其中之一,虽是最小的。我愿作耶稣的仆人。愿他承认我是。为他和福音所作的一切牺牲,我确信自己永不后悔。

"'仆人的眼睛怎样望主人的手,'我也愿这样仰望他。我深信,我亲爱的父亲,无论你因失去儿子受了多少苦、还要受多少苦——他虽极不配,却是你晚年多少的安慰——他若至死忠心,你必为他永远称颂主。愿雅各的神,就是那位使约瑟之失丧(约二十年之久)终转为他显著益处的神,照样,甚至千倍地,成就在我父亲身上。愿他长寿,从远方听见关于我的好消息。

"3月10日。——昨日我多少能用心读书。晚上我向那个从桁端(yard-arm)坠落的人讲了罪之恶与救主之必需。夜间又在甲板上与几个水手谈了同样的话题。

"3月11日。——如今操船的劳苦太大,天气又湿冷不适,很少有机会与水手们交谈。晚上狗更(dog-watch)时,我到前舱,与其中三人谈了虚度一生、不顾神和他的基督,是何等愚昧危险。每次这样的谈话结束,我都在神面前深深自卑,因自己对属神的事认识不深,不能以最打动人的方式摆在同胞面前。晚上我与戈登弟兄姊妹就传教工作的职责与难处,有一番很有益的交谈。有时我觉得神学、语言(尤其是中文)和数学,对我实在太多,几乎巴不得只专心前一样。我自问:神岂不开门,把荣耀的福音引进中国之地?我岂不该信靠他得扶持?当用各样方法;殷勤用功,中等之才也能多有成就。"

"3月13日,星期五。我们如今完全无风。日落时,太阳从云罅中把一片光倾泻在海面上。几头鲸在阳光照处嬉戏,把水从鼻孔喷向高空,景象全然新鲜。

"今晨思想福音在外邦人中传播时,我不禁遗憾:神既赐给人卓越的恩赐,投身这工的人竟如此之少。我本想表达这遗憾,但今晚李弟兄的一番劝勉,使我思想:这是否为出于神(虽错仍在他们)——为要把一切荣耀归给自己的大名。他必建造圣殿,荣耀归他。"

"3月15日。——昨日我极其沮丧,为此我求神赦免。我认为,不靠福音的安慰而活是有罪的;轻看神在基督里赐给每个信徒的是有罪的。

"3月19日。——今晨西风大作,整日不停。船剧烈一晃,把我从船舱这头抛到那头,左太阳穴重重撞在系窗帘绳的钉子上,肿起一个大包。蒙神保守,除此之外没有受重伤。

"3月21日。——飓风已持续七十小时。我不无深切的性命之忧。在忧惧中,我把自己交在我的主神手中,心中有一种惟有如此才能得的平静。

"主日,3月29日。——昨日刮起极其猛烈的西北飓风。我们顶风停船,整日向东南漂流。我站在甲板上,直到浑身湿透,尽我微薄之力帮忙收下最后一片帆,又帮忙抽水。想到"狂风都遵行他的命"(诗篇第一百四十八篇八节),我就甘心领受这安排,在其中得扶持。今日水手们在补帆;弟兄姊妹们都病得不适,我们没有举行宗教活动。

"3月30日。——风仍在刮。我完全不能读书。此刻我们离目的地,比十八天前更远。我们的祷告常常升到神面前,求航程顺利;他却乐意不听我们的祷告。我愿在他面前自卑,仍信这些事都为我们效力。昨天的主日,是我们在船上度过的第九个安息日,也是第五十七天。船员们的心因长久的顶头风而烦躁,有时口出亵渎神的话,使我们难过。水手们也因劳苦过度而疲惫,不愿听我们。我们竭力使心平静,称颂主在他一切所行上的公义。他行得正,是我们行了恶。到了时候,盼望他为我们显现。

"3月31日。——今日将晚时天气大为缓和。现在认为应当实行配给饮水。我们的鲜食也快吃完了。我们都病得很重,但都确信主凡事都做得好。盼望"万事",就是现在,"都互相效力",叫我们得益处。

"4月6日。——登船时我万没想到,第十个安息日结束时,我竟从这里给你们写信。但乐意行万事都好的主,禁止我们二十五天来向渴望的港湾前进一步。我们的命运,在神护理的宏大计划中,只占极微小的一部分。惟有他,一眼纵观全局的他,能为每一部分指定理由。我们觉得,在星期六晚上和昨日的事上,我们已清楚读出我们滞留的一个理由。

"星期六晚上,一艘船升起船旗,出现在视野中。我们转舵向她驶去。靠近时,发现她漏水。水手们已连续抽水十一天。她离陆地二十多度。只要张帆,船里就进七尺水。总之,摆在他们面前的,除了沉底,别无他途。

"在这样的境况下,你们可以想象,他们从桅顶望见我们时,心情如何;当我们几个小时没有理会他们时,他们又是何等阴郁的恐惧。星期六晚上天黑之前我们才得以和他们说话;那时海浪很高,我们当时无法救助。我们答应不离开他们,便顶风停船,挂起灯笼,好让他们跟住我们;他们和我们都焦急地等候天亮。

"昨日的多半时间,都花在把他们和一些食物从那失事船上接过来;离开前,他们放火烧了那船。天黑了,我们没看见它沉下去。星期六夜里,我们船上的人都非常关切,暂时放下了怨言;但顶头风依旧,我们又回到了抱怨中。愿人因他的慈爱、因他向人所行的奇事称赞耶和华!那艘双桅船是 Merchant 号(Merchant),从纽约出发十五天,载着糖和咖啡驶往阿姆斯特丹。

"续。——人想到死亡尚远,与感觉死亡时刻已到,心中所受的冲击何其不同。今日我深有体会。上星期六出了一点差错,当时令人疑心必死无疑,现在想来倒成了笑话。

"风刮得极猛;木匠已拿出斧头,预备必要时砍断桅杆;一个黑人走近我,含糊说了句什么,我以为他说的是'It sinks'(船在下沉)。我咕哝说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以为他说'It sinks'。我问:'汤姆,你说什么?'他答:'It is no matter(没什么)',摇了摇头。这更坚定了我的判断:他真以为船要沉了。一两分钟里,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沉入海底。庄严深沉的死亡临近之感充满我的心;我正盘算着如何把我们的处境告诉关在下面甲板下的弟兄姊妹。好在走到船长跟前时,他问我:'Does it suck?(泵抽水吗?)'——这说法我不熟悉——我这才明白,汤姆说的是'It sucks'(泵在抽水),不是'It sinks';是我因惧怕,加上他饱经风霜、满面愁容的脸色,错解了他的话。

"可叹!人以为永恒的事还远,就减弱了它们对心的影响。它们是真的,这是绝对确定的;它们还远,却未必。今日我们后面那艘双桅船上的人,心在绝望与盼望之间该何等翻腾——从桅顶初见我们时何等狂喜,过了好一会儿发现我们竟不理会他们时又何等低落(我们从甲板上发现他们时,他们已半截船身没在水里);看见我们转舵时又得了鼓励;听见我们保证不离开他们时,更是精神大振。我坚信,我们这次招致许多向神发怨言的滞留,必成为保守这些人性命的手段。我以前提过的那位船长,曾多次嘲笑祷告;他得知那船的险境后,带着得意的神气问我:那些人祷告有什么用?答曰:'神岂不能帮助?若能,岂不该求他?我所事奉的神,能救,也能灭。'他说:'啊!祷告还不如咒诅。'说这话的人,自己刚从海难中回来,折了五个水手,此刻又眼见别人有沉底的危险。"

"4月16日。经度65度(原文作"GS''",疑为65度之误植)。我亲爱的父亲,登船第七十六天,我还没有抵达纽约。那掌管海之狂澜、使狂风成就他话的主,至今仍把我和我亲爱的同伴们留在浩瀚的水面上。我们已在某种程度上看见我们滞留的原因:正如约瑟被掳到埃及,是"要保全多人的性命"。本月五日主日,我们从一艘正在下沉的双桅船上救下十一个人,他们当时深恐沉底。那些人把食物送给我们(我们的已经吃完),放火烧了那船,离船而去。我们驶出视线,任她烧到水线或沉没。她的损失折合九万美元。

"在这事之前,我们船上怨言很多,这事使怨言在某种程度上止息了。我们遭遇了很重的飓风,抵达纽芬兰浅滩后三十天,竟一海里也没有前进。——

"4月19日。——此刻我心中有一种颤动的喜乐。我信这不是什么厄运的预兆。我战兢而喜乐。我们已到离港口几英里之内。昨日下午起的大雾,使我们不能好好利用顺风。几分钟前,我们几乎要离岸而去,因为能见度不过几倍船身。我刚读完雅各书末几节,讲到信心的功效,正求神带我们平安进港,一艘船出现在我们下风处。我们向她喊话,却听不清回答。众人都说,她喊的是'Ho——China'(意为"喂——中国来的")。我的惧怕顿起:恐怕我来晚了,或一两天内又要被匆匆带走。我极切慕地望着她,巴不得自己就在她上面。我说:这一切都在神手中。然而,就在此时,雾忽然散去,应了祷告;那船转向,朝岸边驶去,要进港——由此证明她是从中国来的,是进港而非出港;我信我们还来得及找到舒适的船。以便以谢(Ebenezer)!"

"神是信实的。这次拖延甚久、在某些方面痛苦而多灾的航程,于4月20日结束;马礼逊先生与他的传教同工们,健康平安地抵达。种种境遇,使这次航程格外有意义。神护理几乎有一条定律:大工的开端必伴随大难,杰出之人的热心必受严峻的考验。然而,大恩典为大场合存留;救赎主的仆人们总发现,恩典与他们的信心相称,与他们的需要相等。当那么多船只倾覆、唯独这船得保全,又在海上滞留直到 Merchant 号船员得救,这些都是神乐意垂听他子民祷告、报答他们信心的令人鼓舞的明证。*(米尔恩斯〔Milnes〕《回顾》〔Retrospect〕。)"

马礼逊先生一抵达纽约,便立即设法取得前往广州的船位,并尽美国所能为他提供的便利,为进入那城作引荐。他当时与美国的牧师和基督徒们的交往,使他自己大得畅快,也被视为与中国福音化相连的一系列事件中重要的一环。美国基督徒早已看重传道工作的重要性,此后也没有忘记中国和东方的千万人,反而在那里,如同在别处一样,"前来帮助耶和华,攻击大能的勇士"。

马礼逊先生的日记,将为我们提供他在美国短暂停留的最佳记述。

在美期间大事记

"4月20日,星期一。下午约一点。今日我们在纽约城外的北河(North River)抛锚。劳船长(Captain Law)把我们送到城市旅馆(City hotel)。梅森博士(Dr. Mason)热心地在他的会众中为我们找了私人住处。我们被安置在三个不同的家庭。离船之前,有从欧洲来的信送到我们手中,述说我们在海峡被吹下去时,船只遭受的可怕损失。

"4月22日。——我们把行李交给贝休恩先生(Mr. Bethune),由他申报出口,以便我们离开时可以退税(drawback)。我们收到朋友们的来信,说他们在听到我们的消息之前,为我们何等焦心。我们为神的保守感谢神,也为我们的信平安送达、使朋友们得知我们安好而感谢神。

"4月23日。——听从梅森博士和 D·贝休恩先生(Mr. D. Bethune)的建议,我今日提议前往费城(Philadelphia),尽量向联邦政府(general government)活动,请他们嘱托驻广州领事保护我。

"4月24、25日。——我们在去费城的路上。戈登先生夫妇陪我同去。交通工具是一种笨重的马车,与运货的板车相去不远。路极坏。其中一站,马车坏了。我们在星期六晚上七八点钟之间到达。戈登先生夫妇由帕特森先生(Mr. Patterson)接待——他是数学教授兼造币厂厂长(Director of the Mint)。格雷博士(Dr. Grey)接待了我;主日(26日)我为他讲道;斯托顿博士(Dr. Staughton)讲道,下午为海伊博士(Dr. Hay)讲道。

"4月27日。——帕特森先生和米勒先生(Mr. Millar)致函华盛顿(Washington),为我向驻广州领事卡林顿先生(Mr. Carrington)求介绍信。我带着罗伯茨先生(Mr. Roberts)的信去见罗尔斯顿先生(Mr. Ralston),他以最基督徒的深情接待我们。罗尔斯顿先生表示,愿尽最大能力为我们效力;格林博士(Dr. Green)——长老会总会(General Assembly)传道委员会(Missionary Committee)主席——也是如此。罗尔斯顿先生在自己家里,把我们介绍给许多基督徒朋友,又介绍给可敬的威克斯船长(Captain Wickes)。他为我和同伴们四处打听船位。去印度只有一艘船,琼斯船长(Captain Jones)因怕英国政府为难,坚决不搭乘客。有一艘去广州的船,多罗西娅号(Dorothea),船主要求的船费不低于一千美元。昨日比斯夫人(Mrs. Biss)上岸,是个带着四个无父孩子的寡妇。比斯先生(Mr. Biss)在离开塞兰坡(Serampore)的传教弟兄们一个月后去世了。

"4月28日。——中午我们离开费城,急于赶回纽约,好落实船位;我们在纽约打听不到去印度的船,很担心找不到船位。

"4月29日。——连夜赶路,今晨七点抵达纽约,九十英里。我一到就去拜访奥利弗·沃尔科特先生(Mr. Oliver Wolcott)——梅森博士先前已带我见过他——商谈去广州的船位。沃尔科特先生说,他已和船长谈过,我现在可以订位了。

"4月30日。布莱克曼船长(Captain Blakeman),他不仅愿意,而且很乐意让我搭他的船,我只需付我的伙食费。Trident 号(Trident)下月十日起航。

"5月1日。——今晚在我住的 S 先生(Mr. S____,原文如此)家,与梅森博士的神学生们有一次祷告会。他们共十二人;神学课程是在受过通识教育之后再读四年。

"5月2日。——预备主日的讲道,罗杰斯博士(Dr. Rogers)和米兰博士(Dr. Millan)讲道,也为霍尔丹派(Haldane connexion)的麦克莱先生(Mr. M'Lae)讲道。玛格达伦号(Magdalen)的船主们——科马斯船长(Captain Commas)——愿以三千美元搭载我的弟兄姊妹们。那船装运去马德拉(Madeira)的货,下月二十日起航。

"5月3日。——主日。——按昨日所定去讲道。哦,蒙福的耶稣!我大受试炼。我逃到你手上和肋旁所受的伤痕中求避难。哦,蒙福的耶稣!

"5月4日。——向切罗基印第安人(Cherokee Indians)传道的布莱克本先生(Mr. Blackburn)今日赏光与我们相聚。布莱克本先生的工作主要针对印第安儿童,八十名儿童由他供养、供衣、施教。总会给他一小笔钱,称他为他们的传教士;但他多半自行其是,自己募款。他对几个印第安人抱有希望,偶尔通过翻译向他们讲道。他在田纳西州(Tennessee)玛丽维尔(Maryville)有一个白人会众。印第安学校在约六十英里外。他留下两名教师照管。

"5月5日。——传道会的一个委员会,由罗杰斯博士、利文斯通博士(Dr. Livingstone)、麦克奈特博士(Dr. M'Knight)、米尔多勒斯博士(Milldollars,原文如此)和米勒先生组成,今日下午正式来访,向我们——伦敦传道会的传教士——致敬。问过我们差会的多项事务后,罗杰斯博士祷告,利文斯通博士引用约翰福音十章勉励我们:'好牧人把羊领出来,就走在前头。'

"5月6日。——今日收到费城罗尔斯顿先生的信,转交他给驻广州领事卡林顿先生的介绍信。造币厂厂长帕特森先生收到政府来信,说对于向我这样处境的英国臣民给予官方关照,事关体统,须谨慎从事。

"5月9日。——今日行李装上 Trident 号;除一箱外,都办好了退税。明日不能起航。

"5月10日。——为麦克莱先生讲道,也在荷兰归正会(Dutch Reformed Church)讲道,两处都不满。弟兄们在州立监狱(State prison)讲道,又在贝休恩先生住的格林威治(Greenwich)讲道。监狱里有四百多名囚犯,都专心听道,有的深受感动。

"5月11日。——我又要做这痛苦的事:向同工们告别。我战兢前行;怀着深情,把他们交托给主耶稣的保护与祝福。我们的难处,父老弟兄们哪,很大;我们的力量很小。请继续为我们祷告,使我们的灵魂兴盛,使我们远离灭亡人的路,使主的工在我们手中亨通。'愿他的荣耀充满全地。阿们,阿们。'

"费城的罗尔斯顿先生在给我的信中,提到向政府申请的一些情形之后,这样写道:'愿那使人富足、不加上忧虑的祝福,常与你和我们亲爱的弟兄姊妹同在。抵达广州后来信一行,将不胜感激;若在神美意的护理中,你或他们所处的任何境况,有我能效力的地方,请以能为你效力为我的幸福、权利和大乐。把你们和交托你们的重要之工,交托给护理之神,我署名,等等。'

"我去费城的费用,没有向差会报销。若接待我住宿的那位先生收费,或愿收些什么,梅森博士会结算。贝休恩先生已付了关税,还要付我去中国的伙食费。因今晚就要开船,他的单据还没备好,我来不及签字。

"5月12日,上午十点。我刚收到费城来信,是罗尔斯顿先生转交国务卿麦迪逊先生(Mr. Maddison,原文如此,即 James Madison)致美国驻广州领事卡林顿先生的信,请他尽一切与本国利益相符的努力,促成我的计划。十二点,我要登船续航。" 看见神这样在他仆人面前开路,感动掌权者的心,促成他国度的事,是何等令人欣慰;看见过去三十年各国政府对传道工作的态度发生了何等变化,也同样令人欣慰。

马礼逊先生在纽约和费城短短几日的居留,他终生以真诚感恩的心记念;那成了许多圣洁友谊的开端,至死不渝。在他所结识的私人基督徒中,有一位优秀的妇人,格雷厄姆夫人(Mrs. Graham)。梅森博士在为这位女士写的传记中说:"对于1807年在赴华途中与他见过面的罗伯特·马礼逊(Robert Morrison)先生,她怀有很高的敬意。她在他品格中发现的扎实的才干、热切的敬虔和坚忍的热忱,使她很是喜悦。"

与同工分离

马礼逊先生于1807年5月12日乘 Trident 号(船长雷米滕斯〔Captain Remittance〕)从纽约启程前往广州。他感到最痛苦的,是孤单。此前他一直享受着基督徒弟兄姊妹的团契;如今他要独自登船。然而他的神与他同在;这正是他智慧与恩典的明证。马礼逊先生与从英国来的传教同工们此次的分离,双方都深感痛苦。这小小团体中唯一在世的一位告诉作者,他们与他分别,几乎如同与至亲骨肉分别一样难受。他可亲的性情使众人深爱他;他超常的坚定与审慎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使他们仰望他如父亲一般。

在《纽约观察家报》(New York Observer)上,最近登了一篇题为"马礼逊博士回忆录"的文章,作者署名西格玛(Sigma)。这位作者,正是马礼逊先生在纽约居留时住在他家的那位先生。他那位美国朋友在某些细节上有误,在另一些方面所知也不确。下面的摘录或有意趣,可说明他那一时期的一般品格,也可表明他初到美国时给人留下的印象。

"马礼逊博士于1807年初次访问我国,是在赴华途中。他不能直接搭东印度公司的船,便只得取道美国,作迂回的航行。他带着博格博士和伦敦传道会董事们给本城已故可敬的梅森博士的信。与他同来美国的,有戈登先生和李先生——英格兰众教会派往印度斯坦(Hindostan)的两位传教士,携夫人同行。我永忘不了那个晚上,梅森博士把这一行人带到我家。当时,十字架的传教士还是稀罕的人物,一群传教士就更稀罕了。

"马礼逊的容貌,带着恩典在一颗天性坚定、略显高傲的心思气质上所印的效果。他的举止与其说亲切,不如说有礼;严肃深思,透着献身的敬虔。这次会面庄重而愉快。素昧平生,生在大西洋两岸,我们之间只有一条纽带;但当基督徒的团契开启了心中的宝藏,那'奥秘之纽带'的神圣性质就迅速被认出来了;临别我们跪下同心祷告时,四下流淌的眼泪,见证了那种对看不见之主、也对一切爱他之人的奇异深情——那深情不知海洋,不知隔断的群山,不知距离,不知时间。

"一两天后,马礼逊博士突患急病。我坐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提到这次发作结局难测,用一颗安然、凡事预备好的心所说的话,表达了他对神旨意的顺服。他先劝我更献身于基督荣耀的圣工,最后用这几句话作结——我后来发现这几句话常在他口中:'亲爱的弟兄——向上看,向前看。'

"因通知仓促,第一夜他睡在我们自己的卧房。床边有一张小床,睡着我的小女儿。早晨醒来,她照常转过身要和母亲说话。见惯常是父母的地方躺着个陌生人,她吃了一惊,警觉地撑起身;但定睛看他的脸,问道:'先生,你向神祷告吗?'

"'哦,是的,我亲爱的,'马礼逊先生说,'每天都祷告。神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姑娘立刻安心了,把头安然放在枕上,又睡着了。从此她成了他最宠爱的孩子。

"他把书取出来晾晒,免得受航程潮气之损,又给我看两大册手稿,是他亲手写的。我问他怎么学会写汉字的,他讲起他与容三德(Yong-Sam-Tak)的相识,以及受他教导的经过。中国人教他写字的方法,他说,与教本国孩童的方法一样:把一页字帖盖在同样大小的纸上,每一笔都透过纸看得清清楚楚;然后用一支小笔——硬毛束在苇管笔杆里——垂直握笔(以中指抵住,靠食指与无名指扶持),把每一笔都细心地一再描摹,直到熟练。经过这番苦功,马礼逊博士坐下来,对着耶稣会士编的福音书合参(Jesuit harmony),把每一个音节都抄了出来,供将来自己使用。这就解释了他后来到中国后,何以能如此出人意料地迅速掌握语言。

"这人坐在孤单的功课前,该是何等动人的一幕——若有一位深知神将借他的手成就何等计划的生灵在旁观看!说天使的眼睛有时越过他的肩头,看着神以何等智慧与美善训练这人——他将为东方的千万人打开生命之门——日益赞叹,这过分吗?

"马礼逊身上没有半点虚饰。不友善的批评者会说他骄傲得不屑于虚荣;基督徒更愿意相信他敬虔得不屑于骄傲。他的举止再朴素、简单、不拘礼节不过。同工们仰望他如父亲,到他房里祷告,凡事都听他的劝告。他流露的基督徒温柔比他们少:他的敬虔带着树皮;他们的还带着青绿。他的心思坚定、挺立、自主;他们的心依附着它得扶持,聚集在它的荫下得安全。他把托德(Todd)画的他的侧面像送给我,画得极像。说到侧面像,我想起一件事,最能说明这位献身之人的信心。他来我国时,费用自然由派他出来的差会支付;差会也保证把他送上中国海岸;但保证到此为止。"

"这最后一句全然不确。传道会保证继续供养他;他也奉准向差会的司库支取一切必需的费用。但他深愿自己不花基督徒公众一文钱——这种心愿伴随他一生,多年后在神为他安排的经济供养上,也在相当程度上得偿。无疑,这篇回忆的错误就源于此;他打算使用缩放仪(pentagraph)也与此有关。作者接着写道:'他们不能向他保证此后供养的确据;那供养的门路在他眼中又极其渺茫,以致他欣然接受了一架做工精良的大黄铜缩放仪,作为在异乡或可借以为他筹款的凭借——画侧面像。这想法是因当时本国几位画侧面像的艺人近来颇为成功而起的,那时侧面像正流行。这位信心坚强的信徒,就凭这样微小的指望出发了,如同亚伯拉罕离开本地本族,'不知往哪里去'。他真实地、字面意义上地'信靠神',单单信靠神。他信心的报偿何等奇妙,也值得一记。他到中国不久,因中文造诣卓著,竟受聘为东印度公司的公文翻译,年薪五百英镑。

"我只再简述送别的一幕,作为他奔赴目的地的临别。那天早晨,他在美洲的传教同工们聚在他的房里,作了最庄严的一次会面——他们在世上的最后一次。可怜的戈登完全被悲痛淹没。马礼逊镇定庄重;他责备弟兄过度的悲伤,以极大的坚定和自制带领了临别的祷告。我们随后一同前往船主的账房,办理登船事宜。我忘不了那商人脸上和言谈举止中隐含的压抑不住的嘲讽;他看马礼逊,像看一个受迷惑的狂热者,怜悯他,却又不能不暗自敬重他的舍己、热忱、勇气和魄力。诸事办妥,他从书桌前转过身,带着讥诮的笑,对马礼逊说(他的脸色真是'一本可以读出奇异之事的书'):'这么说,马礼逊先生,你真指望能撼动大中华帝国的偶像崇拜吗?'

"'不,先生,'马礼逊带着比平常更严峻的神情说,'我指望神能。'

"我们离开了那位金钱的仆人,走下码头,向这位未来的中国使徒作最后的告别;他踏进一只小船的艇尾(stern sheets),那船要送他到停在湾里的船上去。他话很少,动得更少;他魁伟的身躯和庄严的面容静止如雕像;他的心显然满了,太满了,说不出话来;他的思想与神同在,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引水人回来时,我收到他一封深情的短柬;他抵达广州后,又收到他多封信;若蒙悦纳,我很乐意提供其中摘录,为要安慰、造就一切看重那胜过世界的信心之实际彰显的人。"

为避免打断连贯的叙述,下面把航程中和抵达广州后信中的几段短摘录登在这里。后来的一些信,将按各自的日期登出。

"我亲爱的 S____(原文如此):

"Trident 号上,桑迪胡克(Sandy Hook)外海,1807年5月13日。

"感谢你和亲爱的 S 姊妹为

主的缘故向我显的大恩与盛情。他,我信,虽我是众圣徒中最小的(若算得上一个),必千倍报答在你们怀中。愿他祝福你们,就是那使人富足、不加上忧虑的祝福。我求他保守你们,赐你们心所愿的。他的事奉是尊荣的,也是艰巨的。愿主耶稣因信住在你们心里,成为你们荣耀的盼望。

"海上,7月21日。——请接受几句不连贯的话:我不愿轻看我们神的手在最微小之事上的作为;当我在咆哮、翻腾、冲击的巨浪和猛烈呼啸的风暴中蒙保守,就更不愿轻看。乘几块钉在一起、名为船的木板,安然漂浮二万二千英里,本该激起最热切的感恩;但啊,与安然渡过今生这苦海、抵达永恒安息的港湾相比,这又算什么!

"9月23日。广州。——S____,如今半个地球的周长横在我们之间。在东方大陆遥远的边缘,在开化的中国人中间,每日都公开行着最粗鄙的偶像崇拜。我到这里才两星期,除了每家、每店、每船、每个小贩棚里朝夕的香火供奉,我已亲见四个特别的拜偶像之日,又见了拜月。这些外在的仪式,并不妨碍日常的世务。在他们的大日子(除新年外),'商人们设法谋取好利润',劳苦的人照常做工。……我能否获准留下,极不确定。……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若我有时间写、你有时间读;但不能了。永别了。"

下面这封写给弟弟托马斯的短信,是在离开纽约前夕写的,显出他圣洁的坚定,也显出美国人的仁慈与敬虔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

"虽无特别的事可说,实质都已写在给父亲的信里,但我不能离开此地而不给你写几行。弟弟啊,如今一片汪洋横在我们之间。我的境况,与几年前我出入你们中间时相比,相去之远,正如我们在地域上相隔之远。若我们的心在神面前正,这就算不得什么。这里有无限重要的事。弟弟啊,我发现,心的败坏,在这里、在浩瀚的水面上,与安坐在父家时一样大。这城里有相当程度的真实敬虔。讲真理的人很多。

"今日我已把行李装船。船原定明日开,但要到星期一才能走。我向本国政府申请介绍给他们领事的事,恐怕要落空。不过我有给他的私人信件,也有给那里各色人等的信。这些固然可贵,但我的成败丝毫不系于这些。若主帮助我,若他此时定意为这些人作什么,谁能抵挡我?这里的基督徒待我们百般恩慈。我们为荷兰归正会和几间别的教会讲过道。这里人的风俗与你们那里大同小异。能遇见那些为主的缘故乐意接待我们进家、又在恩典宝座前深情记念我们的人,真令人欣慰。

"我亲爱的弟弟,我料想,在我收到你的信之前,我们亲爱的亲人中已有人离开世界。或许我写信时,疾病正在侵蚀他们的要害。请代我深情问候那些认识我、有时问起我的人。从今以后,弟弟啊,我要完全孤单了;有时想到可能生病,我不免有些沮丧。但这不是我最大的挂虑;我心那可悲的偏向、远离神的倾向,才使我终日忧闷。我们上岸后,我去过费城——那城远胜纽约。我们所投靠的朋友们也待我们百般周到。主的工,我信,在这些地方正向前推进。公开的不信,不如几年前那样普遍了。亲爱的托马斯,我写信,是愿主作你的扶持与保障。当信靠主,你就必立稳;信他的先知,你就必亨通。永别了。"

赴广州航程

从纽约到广州的航程日记,似乎已经遗失。下面的书信摘录——很可能是他日记的抄件,或近乎抄件——把缺憾补得相当好。偶有重复之处;若不打断文意、或不遗漏重要内容,这些重复并非总能避免。日期的次序尽量保持:

"海上,Trident 号上,5月22日。——本月十二日,我与亲爱的弟兄姊妹们痛苦分别,登上这船。我的心曾大为忧伤,但主怜悯了我。他安慰了我受伤的灵。'弟兄啊,有何神像我们的神,赦免罪孽?'等等。参哈巴谷书(原文如此)。

"5月13日,我们从桑迪胡克起航。哦,我的神,谁像我们的神,赦免罪孽!几小时后我们就望不见陆地了,大概近四个月不会再见。我从美国国务卿麦迪逊先生(Mr. Maddison,原文如此,即 James Madison)那里得到一封给美国驻广州领事的信。我怀着几分盼望前行,或能在广州得居所。

"5月30日。——昨日我们过了北回归线(tropic of Cancer),进入热带(torrid zone)。可叹!我对主的爱虽在这里,我的身体却常在寒带。我如今写信时,头顶是垂直的太阳,空气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闷热。我不系领巾,不穿袜子,穿着特为这些炎热气候做的薄长裤、马甲和短外衣。坐在甲板室(round-house,建在甲板上的小屋,不必下到闷热的舱房)里很凉快,四面窗户敞开,穿堂风过。我在甲板上走,太阳晒得我不适;又终日伏案攻读中文、希伯来文、希腊文,于身体也有几分损伤。但我大有感恩的理由:自我离家到伦敦至今,健康一直蒙保守。虽去美国时在海上近三个月,在岸上只住了二十天,登上这船时,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晕船晕了一星期有余。如今已全然好了。

"同日。上个主日我向水手们讲了两次道。他们年轻轻浮。起初他们发笑;开讲后渐渐严肃。我把贝休恩先生(纽约的贝休恩先生)写的小册子(tracts)分给他们——他真是'地上优秀之人'中的一位。他是格雷厄姆夫人的女婿。格雷厄姆夫人是梅森博士教会中一位极其敬虔、殷勤、年长的寡妇。她写了一封长信,造就人,安慰人,在我离开纽约时亲手交给我;又送我一本欧文(Owen)的《诗篇第一百三十篇注释》(Owen on the 130th Psalm)。看见这样的属灵与热忱,我自惭形秽。

"主日,5月31日。今日我向船上的人讲了两次道。他们大体专心。绞盘(capstan)顶上盖着一面旧船旗,就是放书的讲台。船长和船员们仁慈有礼。天气炎热使我疲乏;但主恩待我这罪魁中的罪魁。

"我如今比任何从前更深地体会那叹语的力量:'万军之耶和华,我的王,我的神啊,你的居所何等可爱!'能与你们一同歌颂耶稣我们的救赎主,我何等幸福。但我并不把琴终日挂在柳树上。虽无人与我同声,我仍与那些在灵里与我同唱的人同唱,与荣耀中宝座周围蒙赎的人同唱。今日我两次向我们的人讲马太福音七章二十一节:'凡称呼我"主啊,主啊"的人……'。对基督耶稣的信心、对他本人的爱、顺服他的教训、遵行他的诫命——这些才是真基督徒当有的,是讲道的要点。'他们听道,是因听道而有信心。'

"'凡称呼我"主啊,主啊"的人,不能都进天国,'马太福音七章所记,今日成了我讲道的题目,我两次向水手们讲了这题。这题目向众人大大说话。我常说,亲爱的弟弟,我是向自己讲的。当主耶稣的权柄只部分地摸着我的良心时,我曾多少次称呼'主啊,主啊'。今日我竭力唤醒我们的人,指出他们自称基督徒、却不看重他的救恩、不顺服他的教训、不爱他、不遵行他,是何等荒谬;又劝他们,若在不信与罪中继续下去(我切愿他们反其道而行),他们去到的外邦人就要说,他们不是基督徒——因为'主啊,主啊',却不行他所说的话的人,使耶稣的名在外邦人中被亵渎。但亲爱的托马斯,力量必须从耶稣领受;离了他,我们不能作什么。你岂没有感到需要耶稣?你岂没有把重担卸给他?我信你有的。弟弟啊,我们再见,我料想今生无望了。我如今在灵里与你同在;我无人可作知心交谈,便与你交谈。我记念我们亲爱的弟弟,记念我们亲爱慈祥的母亲;记念你的小孩子们,他们已'咬尘土'——我说,更确切地,他们已经去世。神待人的道路,何等奥秘难测。不久,我们也要死。或许这信到你住处之前(若能到),你或我已走了世人必走的路。但耶稣活着;感谢我们的磐石,'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是好得无比的。'"

被法国战舰追逐

"上星期一、星期二,我们被一艘船追逐;星期三早晨,她逼近到发信号炮、令我们停船(heave to)的距离。我们不愿停,因为虽是中立国的船,战舰在海上遇见商船,常滥用权力。我们又向前驶了约两小时;风渐息,她追得更快了;她已发炮,我们再跑,只会激怒他们。于是我们收了上桅帆(royals),把主桅帆和前桅帆(top and main-sails)背风。她挂着英国旗逼近。从船型看,我们断定她不是英国船。并舷时,船长用英语喊:'放下小船,带上你们的证件和护照——快,快,注意!'我们船长举起喇叭答:'是,是。'我们的人立刻放下艉小船,布莱克曼船长划了过去。就在那时,那战舰(装有二十门九磅炮〔nine-pounders〕,船名和舰长名我们都没打听到)降下英国旗,升起法国旗。Buonaparte 号(Buonaparte)与 Duff 号(Duff)的命运,强烈地浮上我的心头。我有些担心他们会因我是敌国人而虐待或抢劫我。我把自己交托给神。然而他们没有一人上我们的船。他们很快放了我们船长,扬帆而去。次日早晨又有一帆出现在视野,向她驶去;结果如何,我们不知道。此后一直无风。

"温度计华氏八十八度。不要为我挂虑。'直到如今耶和华都帮助我们,'虽我得罪了他。弟弟啊,赞美他的名。'我的心哪,要称颂耶和华。'

"主日,6月14日。——今晨这首赞美诗'圣徒受压时何等欢迎'(牛顿〔Newton〕诗集第二卷第四十五首)触动了我的心。我反复唱,直到第六节;'这蒙福的分,我的朋友们,是我们的,'我把它改成'是你们的'。我不得不听人谈话喧哗,与六个劳碌日无异;但请不要以为我在主的工中为自己的分发怨言。我们的人在外表上守安息日,与寻常属肉体的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一日两次听我们讲主耶稣基督的位格与职分。愿神的祝福随着今日的操练临到我们,也临到福音传遍世界。愿主特别与每一位孤单的传教士同在。'看哪,我常与你们同在,'这应许何等安慰,'那应许我们的是信实的。'他屈尊在我们还在世时与我们同在;我们工毕,他要接我们到天上与他同在。"

越过赤道

"6月17日。——本月十日我们过了赤道。我们的人举行了"浸水"仪式。你们想必见过、听过这类记述。但我还是匆匆说一遍。海神涅普顿(Neptune)与安菲特里忒(Amphitrite)打扮得极其滑稽登场:他拖着长长的胡须和尾巴,一手执三叉戟,一手执传声筒;她披着粗糙蓬松的兽皮——双双出现在前甲板。从前过过赤道的人陪着这神和女神,裤腿袖口都卷起,露出胳膊腿,涂抹得极其粗陋。涅普顿向船喊话,住舱里有人应声。他带着女神和随从走到艉甲板,用低沉咕噜的声音说:"听说你这里有几个我的孩子,还没过过这条线;把他们带来,让我看看;快,快。"立刻带来一个,蒙着眼,由两人押着。每人把一根大棍搭在他肩上。把他拖到涅普顿面前,按坐在一只盛满水的半桶上。"好,孩子,"神说,"很高兴你从这里过;你现在要向这条线欢呼,"说着把喇叭凑到他嘴上。他喊:"Line, a-ho!(线——嗬!)"话音未落,一个水手猛地把一桶盐水顺着喇叭灌进他嘴里。"来,理发师,给我儿子剃头,"涅普顿说。理发师上前,拿着一把大油漆刷,把那人的脸和脖子涂满焦油或黑漆。安菲特里忒给他一杯"提神酒"——一杯盐水。又把一只生锈的旧铁箍当作剃刀,在他脸上刮;刮掉焦油,就把刀在他嘴唇上擦一擦。"现在,"涅普顿说,"你得先向我起几个誓:有白面包吃,就不吃黑面包,除非你更爱吃黑的。"那人嘴唇间被塞进一根涂焦油的棍子——他们说这叫"亲书"——只得答:"是。""有酒或波特酒喝,就不喝水;不到泵抽干,不离泵;要像你受服侍一样去服侍人,凡从这里过的,都如此。"每一条他都得答应;他一张嘴,就把涂焦油的棍子塞进他嘴里。然后六七桶水猛泼在他身上,座下的桶一撤,他在黑暗中栽倒,几乎窒息,船伴们哄堂大笑。我们一半的人都这样受了一番。船长干涉,才没让我也受同样的待遇。——

"主日,6月21日。——我如今与神子民的团契隔绝。我不与他们同上圣所;但虽被抛在外邦人中老远,我发现耶和华是"小圣所"(以西结书十一章十六节)。诚然,我们在唐斯的蒙拯救,是大的拯救。亲爱的朋友们,我没有按他一切的恩慈报答主。你们若称我"传教士",我就告诉你们:传教士们(若像我)与自己心中的败坏、与撒但的试探,有和你们自己一样多的艰苦争战。你们为我祷告时,就当为一个仰望施恩座的最不配者祷告。

"6月30日。——蒙主祝福,我能用正当的读书填满大半时间;又觉得时间全然不够,太少了。偶尔身体不适,使我搁笔。——

"7月1日。——你们那里是盛夏,我这里却是隆冬。白昼短,风大,夜晚多风暴。此刻风刮得很紧,海上有水手们说的"恶浪"。风呼啸,波浪似乎咆哮着、翻着泡沫,猛击船身;船被抛来掷去,非亲历沧海者难以想象。但任凭风啸,任凭海吼:"耶和华在高处大有能力,胜过诸水的响声,胜过海洋的大浪。"(诗篇)

蒙护理脱险

"主日,7月12日。——'直到如今耶和华都帮助我们,'愿他的圣名得称颂。每过去一天,都添新的父爱的实例。在海上陆上都可观察到。但也许在'大水中行事'的人,比别人更能看见神看顾的明证。我如今靠近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这个季节常有大风。过去几天一直刮大风,涌浪很高;但风是顺的,水手们虽整日被浪打过船面,也不在意。夜里十点,船长和医生刚下完一盘棋,正觉十分安稳,一个浪从右舷艉(starboard quarter)打上船,高及后桅中桅帆(mizen-topsail)。船被打横对着风,横倾(on her beam-ends)躺了好一会儿。涌进的水冲开甲板室的门,把我从座位上卷走。众人惊慌,冲进来用舵柄(tiller)掌舵,以为舵绳(wheel-ropes)断了。舱里的缆绳和压舱物左右滚动。一会儿工夫,他们又把船头转回顺风,没有受什么特别损伤,只是艉小船被打坏,舷墙板(waist boards)被冲走。这样的事,多少显明当耶和华凭公义的震怒对待不悔改的人时,他们要被何等的“忽然的惊恐”抓住。而“耶和华是他子民的信心。他在恶人遭荒凉临到时拯救他们。”(箴言三章二十五、二十六节)——

"7月19日。过去两星期,我们两度濒临极大的危险:一次是巨浪的猛烈,一次是飓风,船伤得不轻。断了两根桁,好些绳索也断了。今日天气恶劣不适,我没机会向水手们讲道。我向坐在艉小船里设法捉鸟取乐的四个人,讲了我们的主耶稣基督。

"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我说什么好?——说他是'万人中的首领',似乎说得太少。说他宝贵,也是说得太少。

"哦,我的朋友们,若没有耶稣我们的救赎主,我们今日的光景会怎样,我们将来的指望会怎样!——

"7月28日。从早到晚我都在忙,还有许多没做完。我学中文大得乐趣;为此,神在他的美意护理中,使我在伦敦得的那些书,极有助益。可怜的山姆(Sam)的帮助,我也并不排斥。是他最先使我入门。我心里很爱他,尽管他固执、藐视我。以赛亚书四十一章今日大安慰我的心。神对我这'虫'、这可怜虫说'不要惧怕',又以他在我身上施展他的完全为理由,我怎能不得安慰!

"东经九十二度,南纬三十五度。8月1日。——从经纬度你们看出,我如今离新荷兰(New Holland)西岸不远了。看地图你们想不到我们会走这么偏南。这是因风向。自过好望角以来,直到一两天前,我们一直在南纬四十度,盛行强劲的西风。靠近赤道一带,盛行东南风,或称信风(trade winds),会完全拦阻我们东行。这是离开纽约第八十天。

"主日,8月2日。——我们的神把这些事向自以为'有智慧、有见识'的人隐藏,向婴孩——向贫穷的、没学问的——显明,他的恩典何等奇妙!今日我'心里欢喜',读我们主耶稣基督的话,路加福音十章,等等。

"'我心里极其喜乐,''我满得安慰,'每当思想耶稣的恩典与大能。请看路加福音九章:那无限富足的,竟变得极其贫穷,狐狸飞鸟倒比他富足。它们有洞可栖,有巢可宿;我们的主却“没有枕头的地方”。他的大能不受辖制;天上地下所有的都是他的。他能“拯救到底”,能保护他的仆人,'制服他的仇敌'。“凡信靠他的,没有一个至终荒凉。”他是'地极和远方海上海上之民所倚靠的'。他的话语既真实又恩慈:'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在海上这么久,吃咸食,我的健康有些受损。表皮发炎,前几天疼得厉害,如今好些了。今日头疼。

"8月29日,中国海(Chinese Sea)。——你们看出,我如今接近我被差往的陆地了。我们本盼望今日能到澳门(Macao)岛;但微风和无风耽延了我们。本月十三日我们到了爪哇(Java)岛。同日我们进入巽他海峡(Straits of Sunda)。安吉尔(Anjier)的村庄上了岸。那些可怜的赤身的人,被穆罕默德(Mohammed)的祭司们迷惑。有些地方的马来人还处在野蛮状态;有欧洲人的地方,他们就文明些。安吉尔的人在荷兰人的权下。若主赐我得以接触中国人,我信戈斯波特(Gosport)的弟兄们到时候会被派往马来人那里。

"这里天气极热。虽穿得单薄,我汗流如注。这使我虚弱得很,不能像在英国时那样殷勤劳苦。但愿不久气候能为我所习惯。

"哦,这里的传道禾场,与世界别处一样,何等广大!地要充满对主的认识之前,还有多少要作的。但主发令之时,一国要一时而生。

"广州美国商馆(American Factory, Canton),1807年9月8日,星期一早晨。神的美手终于把我带到我指定的工场。昨晚约八点,我到了这里。船只作业的喧嚣,数百只小船的摇橹,船上数千中国人彼此呼喊吆喝,真是嘈杂已极。这是我离开你们以来过得最不舒服的一个安息日。约八点,我从他们的船丛中经过,看见数千根小木片,像火柴一样点着了,为要尊崇他们想象中的神明。我心里说:'这些无知却又精明、会装腔作势的人,还能拿他们怎么办?'

"但,我们在不列颠的列祖从前又是什么?霍屯督人(Hottentots)又是什么?玛大、马利亚和约翰又是什么?"

神如此怜悯地保守他仆人的性命,平安地把他带到那工场——他在那里以不减的热忱劳苦,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如今,作者却要怀着忧伤的职责,追溯他的脚踪。

致约瑟夫·哈德卡斯尔先生函

下面这封信是写给备受敬重的哈德卡斯尔先生(Mr. Hardcastle)——传道会司库——及其他朋友的,详述他在广州初居的情形。

"广州,1807年9月7日。美国商馆。

"我亲爱的先生:

"承神的美手,我终于到了你们的心愿与祷告一路跟随我到达的地方。离开美洲海岸一百一十三天,Trident 号在澳门锚地(Macao Roads)抛锚。在印度洋我们遭遇了很重的飓风。但'耶和华在高处大有能力,胜过诸水的响声,胜过海洋的大浪。'他平安地带我们经过。我已在日记中详记了航程的境遇,将寄给伯德先生(Mr. Burder)。

"上星期五晚上我在澳门上岸,意外地遇见乔治·托马斯·斯当东爵士(Sir George T. Staunton)和查尔默斯先生(Mr. Chalmers)。次日早晨我去拜访后者,递上考伊先生(Mr. Cowie)的介绍信。查尔默斯先生说,他衷心祝我成功,但又说,欧洲人对这里居住之难、请老师之难,毫无概念。他接着提到那件众所周知的事:中国人被禁止教授语言,违者处死。不过他最后说,他会去和英国商馆(English Factory)馆长罗伯茨先生(Mr. Roberts),以及斯当东爵士谈谈。我随后去拜访斯当东爵士,递上约瑟夫·班克斯爵士(Sir Joseph Banks)的信。斯当东爵士也谈到此举之难;提醒我公司规定,除经商外,不许任何人居留;但应许尽力而为。澳门的居住尤其困难,原因是天主教主教和神父们的嫉妒。

"今晨我去拜访美国商馆(American Factory)馆长卡林顿先生(Mr. Carrington);他为我腾出他家一间房,我接受了;但他和米尔诺先生(Mr. Milnor)——我在美国也有给他的信——认为住在后者那里更清静,因领事卡林顿先生的家宾客太多。所以目前我住在米尔诺先生和布尔先生(Mr. Bull)处,他们是 Trident 号的大班(Supercargoes),我就是乘那船来的。据我目前所知,住在这里不仅更清静,开销也更省。英国人在这里的王侯般的排场,我是住不起的。

"盼望公司的职员们不至于觉得有责任,在我居留的事上设置绊脚石。美国人和英国人的嫉妒,有些可虑。他们并不亲热。查尔默斯先生和斯当东爵士约一个月后到广州,在此之前,我要在房里从书本攻读语言。目前看来,每年二百英镑,恐怕还不够在这里的开销,还不包括请语言老师的费用。来自槟榔屿(Pulo Penang)的莱克先生(Mr. Lake),据我所知在澳门,打算随公司的船回英国,公司的船只到了一艘。

"我亲爱的先生,在我们主耶稣基督的信心里,我是你的,等等。"

致约瑟夫·雷纳先生函

三星期后,他写信给雷纳先生(Mr. Reyner)。这信只谈钱银安排,显出马礼逊先生何等迫切地要尽量节省差会的经费。

"我亲爱的先生:

"广州,1807年9月30日。

"在这炎热的气候里,我疲乏困顿,又有些沮丧,坐下来给你写信。关于我的抵达等等详情,别处已有陈述。请容我把这一页专谈钱银的事。

"我打开行李,取出书、仪器等,想起差会为送我到此已花的费用,又想到在广州居留将要的重费,心里不免有几分低沉。我知道'地和其中所充满的,都属耶和华','金银都是他的';但我仍愿,若可能,'叫人不花钱得福音'。

"米尔诺先生——经罗尔斯顿先生和沃尔科特先生(Mr. Walcott)从美国写信推荐给我的那位先生——热心地尽力按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安置我。我可以租他商馆的一部分,按比例付房租,自己搭伙;或住在他那里,包伙食。一间房要二百五十美元;一间房包伙食六百五十美元。两间房三百五十美元;两间房包伙食七百五十美元。卡林顿先生说,这收费一方面公道,另一方面也不算贵。只一间房,我住不开。睡和坐同在一间,在任何气候都不宜,这里更不宜。中国人会进来闲谈;他们像现在这样闯进来,我就不能把中文书和文稿摊在外面,当然就妨碍了我的主要目标。我不能自己搭伙。目前我有个小厮跑腿、铺床等;但他认为打点水之类不是他的本分——那得有个劳工,就是叫“苦力”(coo-lee)的;小厮和苦力都不肯做饭——那样,若独自住,我就得有三个仆人。还有买办(comprador)——管采买伙食的——上工之初得给一笔钱,有点像入门费。除这些,在商界的先生们家里作他们的一员住下,比独住于我居留的事更有益。

"这些考虑在我焦虑的心里翻了千遍,我便向米尔诺先生求了最后一种安置。

"这七百五十美元之外,仆人工钱一百,洗衣约七十,共九百二十美元;因夏天每日全身换衣,有人一日两次。这还没算蜡烛钱——这里蜡烛很贵;房里家具钱(我说的价是空房的价);以及零星开销;若过河,到对岸几英里,船夫要半美元。目前的情形如此。米尔诺先生不把我算作住三个月以上。若以后我想换个住法,也好。盼望主感动那些蒙他许可、有能力帮助我的人的心去帮助我,使我得蒙允许,继续留下去。他至今已使我许多惧怕落空。他为我行了大事。亲爱的弟兄,请为那在我们主耶稣福音的信心与盼望中深爱你们的人感谢。你的,等等。

"又及。冬天若要生火——这里的欧洲人常如此——得我自己出钱。若船离黄埔(Whampoa)时我要去澳门,开销还要增加。但愿这两笔都不必花。原谅这信写得匆忙粗率。我急于把时间赎回来,用在中文上。"

致父亲函

下面这封是写给他父亲的,是航程中写的几页纸的结尾,成了一篇全程的日记。

"广州,9月13日,主日。

"主怜悯,终于把我带到指定的工场。上个安息日在船上,喧嚣混乱中过得很不愉快。这是我七个月来几乎第一次能退到世外,安静亲近神。这是我在外邦之地的第一个安息日。中国人不分日子。今日他们照常忙世务;那些称为基督徒的人,住在这里也一样。但我知道你为我的个人福祉有一颗父亲的焦心。我亲爱的父亲,我心里安稳,信靠神。我到这里之前,为会受到怎样的接待,很是焦虑;如今大为缓解。在父亲的家里,照父亲的榜样,我早晚中午学会了把忧虑卸给神。这是我寻求心灵平安、失意时得安慰的路,至今仍是。明日的事,我不自夸,也不为它忧愁。早晨,我求我神的祝福,求他的保护直到中午;中午我求,直到晚上;晚上身体安息时,我把灵魂交在主手里。我若有时走别的路,就是轻看自己的怜悯,抢夺了自己在信心的祷告中可经历的平安喜乐。我的外在境况舒适。换了气候,几天来有些不适,如今好些了。我能否继续留下,还不确定。亲爱的父亲,盼望在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国里相见!——你孝顺的儿子,罗伯特·马礼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