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蒙福地彼此交托的心灵,

在天国的交会中共享喜乐,

坦然无畏地倾吐

同情引以为己任的忧愁,

便从今生的团契中日日汲取

更丰盛的光明与力量;

路途的坎坷与漫长便渐被忘怀,

同心合力迎战一切反对者,

一心同德,志趣相合,

彼此勉励,奔跑这属天的赛程。

一位宣教士的妻子能为丈夫提供的服事与帮助,以及她向民众直接作的工,其价值在任何地方都不及在中国为大。杨格非蒙福拥有这样的扶持达十八年之久,一旦失去,便深感其痛。他所爱甚于生命的圣工极其需要这样的帮助,他也深知,若再请一位女士为妻,她将肩负何等沉重的责任。因此,一八七四年十月,当他与美国监理公会(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of America)詹金斯牧师博士(Rev. Dr. Jenkins)的遗孀结婚时,他为汉口(Hankow)布道站带来的增援,其价值实难估量。寥寥数语,即可说明这位女士是何等胜任这一职分。

杨夫人禀赋超群,才德兼备,实属罕见。她身材高挑,仪态优雅,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罕见地融合了聪慧、坚毅与温柔。她体格强健,能作大量的工而不觉疲乏。她似乎兼具马大的务实本性,与马利亚的默想气质和属灵洞察力。她坦率亲切的性情,吸引一切与她接触的人;而她信守一切承诺、忠实履行友谊的各项本分,又使众心归向她。她还有一种能激发所识之人美善品格的本领;只要确知对方的爱与友谊是真诚的,她便能无限量地包容人的怪癖——即使对方性格中有令人不快之处,她也会紧紧抓住不放。这一社交特质,使她在与水手和中国妇女交往时大得助益。

詹金斯夫人(Mrs. Jenkins)早在一八五五年便是最早欢迎杨格非的人之一;一八七三年,当他在丧妻的悲恸中拜访她和上海的其他朋友时,正是她属灵的交谈安慰了他,激励他振作起来,在汉口奋力作工。詹金斯博士于一八七一年去世后,她曾回访美国,与早年结识的基督徒朋友相交,大蒙祝福。她经历了深切的省察,昔日对在基督里完全生命的渴慕以如此强烈的力量复苏,以致天上的鸽子——圣灵——降临在她身上,成为圣洁与能力的灵。

詹金斯夫人如此重新受洗,回到中国,求神为她预备合适的工作园地。一天,她正前往上海联合礼拜堂(Union Chapel),迎面遇见约六名水手,每人腋下夹着一瓶威士忌或老汤姆琴酒(Old Tom)。就在那一刻,她心中对水手生出特别的负担,自问:"这岂不是神交给我作的工吗?"她向他们说话,路人惊讶地看见这些大海的健儿把酒瓶扔进路旁的水沟,跟着这位女士去了礼拜堂。聚会结束后,他们到她家喝茶;就在那天晚上,开始了后来为水手举行的主日晚间聚会,使她赢得了全世界的水手之爱与尊敬,被称为"水手之友"(The Sailors' Friend)。

每主日有四十至八十名水手和其他人聚集在她的客厅里,多年来,这些聚会是上海举行过的聚会中最有果效、也最引人入胜的。聚会主持得极好:简短热切的祷告、恳切的信息、明亮的歌唱,使聚会极具吸引力;而她对灵魂归主的信心,使她的教导与呼召格外直接。军舰上的水手和其他水手的普遍品行所发生的改变,令人惊叹。在中国的其他口岸,乃至日本,对水手的同样关怀也兴起了,她"求神赐我工作"的祷告得了完全的应允。

这位可亲的女士如此热切地关心水手的福祉,水手们对她回报以爱与尊敬,感激她使他们远离试探的努力,这毫不奇怪;当他们从黑暗中被带入光明与生命,继续仰望她得指导与帮助,这也不足为奇。

其中一位亲爱的船员这样写信给她:

"最亲爱的母亲,抽烟有什么不对吗?昨晚Frolic号上一个年轻船员看见我抽烟,对我说,我还没有为耶稣舍弃一切,所以我想问问您,您觉得这有错吗?若有错,我就戒掉。凡我救主所不喜悦的,我一概不作;凡您所不喜悦的,我也不作。若我明知会惹您不快,我绝不去作——您已应许作我的母亲。您不知道我多么爱您,如同爱母亲,如今比与您在一起时更甚。您待我比任何人待我都好。若不是认识了您,我就不会认识耶稣。"

水手们就是这样写信给他们的属灵导师的,这证明她已完全赢得了这些诚实、直率、单纯之人的心。

这样一位工人,自然是驻扎汉口的宣教士们乐于接纳的同工。在汉口,她的精力更多投向中国妇女和女孩子,尽管她对水手的爱终其一生未曾改变。每当有炮舰或茶船到访本埠,她总是不辞劳苦地服事船员们属灵的需要。

她在属灵上的扶助与同情,使她的丈夫大得振奋,他在布道站的各项事工上比以往更加奋力。杨夫人抵达汉口时,布道站已近两年没有英国女士,女信徒人数的增长,远不及中国男信徒的增长比例。杨夫人的到来,是更美好事物的开端。她着手学习汉口方言(与上海方言不同),不久便与一位读经妇逐家探访,督导一所女校,尤其专心教导医院里的女病人。无论风雨晴日,人们天天看见她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有一次,烈日当空,她从医生家门前经过,医生对一位同僚说:"这在印度是我从未见过的。杨夫人对这些可怜妇女的爱心,真是奇妙!"她深知她们的灵魂何等黑暗忧伤,觉得必须去把光明和安慰带给她们。她在这一方向上的劳苦没有徒然。一些最令人满意的女信徒,正是藉她在医院中的工作归向基督的。

杨夫人常陪丈夫到汉口周围的乡村去。她特别喜爱老年妇女;看她牵着一位满脸皱纹、形容枯槁的老妇人的手,告诉她自己多么爱她,再设法向她黑暗的心灵传达一位天上的主比她更爱她,这是何等动人。"来,格里菲斯(Griffith),"她常这样说,"来给这位可怜的妇人讲讲耶稣和祂的爱。"

一八七五年至七六年的冬季,麦肯齐医生(Dr. Mackenzie)陪同杨先生作了七次到附近乡村的短程布道。他们力图把传讲福音与医治病人结合起来;在这些路程中,几乎走遍了附近所有村庄,许多是第一次去。

新年伊始,医院因故必须关闭,这两位弟兄便作了更远的路程,前往距汉口约四十英里的孝感(Hiau-kan)陶瓷产区。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比杨先生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粗暴的对待。神怜悯地为祂仆人在向民众说话时每日面临的许多危险拉上帷幕。然而在孝感,他们遭到一群异教徒的猛烈围攻,各样投掷物向他们飞来。宣教士们屡次被沉重的土块和石头击中。约有五分钟之久,杨先生似乎命在旦夕。从汉口陪他们同去的基督徒信徒勇敢地站在他们的牧师和医生前面,尽力为他们挡住击打。其中一些可怜的弟兄被打得很惨。若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他们基督徒品行的真诚,这时已确凿无疑地显明了——他们在血中为基督作了见证。

杨先生说:"我一生从未像在那场风暴中那样平静,死亡的前景丝毫没有搅扰我的平安。我感谢神,竟蒙允许为基督的缘故流血。我在中国劳苦多年,却从未蒙召为祂流一滴血。这思想给我的灵魂带来真实的甘甜。"

于是,在痛苦与争战之中,神赐平安给祂的百姓;若在传福音以外的境况下本是灾难的事,藉着祂的大能,反成了安慰与恩典的季节。

不久之后,杨先生重访该地区,发现一切平静。他到处自由讲道,受到热诚接待。在一些村庄,人们为他搭起讲台,数百人从远近而来,要听他讲论那些基督徒甘愿为之受苦的事。野蛮的攻击与所显出的忍耐,不仅为"耶稣教"作了宣传,也在原本冷漠的异教徒心中激起了人性的同情。美好的工作在那里开始了,光明的远景使杨先生满怀盼望与喜乐。他得胜的果子中,最不小的一件,便是在这些曾要取他性命的人中间开设了一间礼拜堂。

一八七五年茶叶季节期间,杨先生夫妇每晚向船上的水手开放住宅,举行了许多饶有兴味的聚会。杨夫人负责聚会中的音乐部分,讲道也很有果效。有十起明确归主的例子,两人都为努力所结的其他美果大得振奋。

杨先生写道:"从一条船走到另一条船,从一个水手走到另一个水手,问'船上有基督徒吗?你是基督徒吗?',得到的回答除了'没有'还是'没有',真是令人难过。这些船上的光景就是这样,尽管它们来自基督教的英国。"

许多水手无疑乐于在靠港的夜晚有一个基督徒的家可以去,那里有美好的歌唱、活泼的音乐和引人入胜的交谈。这里还有一个汉口引以为荣的花园。杨夫人初到时,布道所门前还是一片荒野;她喜爱花卉,每天从城里回来,便花一两个小时在这块地上劳作。不久大变样了:美丽的植物、开花的灌木、各样能买到的花卉都种上了。丈夫当时写道:"这是汉口最漂亮的花园。这些清晨,花园沐浴在露珠中,每一滴露珠都胜过戈尔孔达(Golconda)的宝石,美极了。我们门前有一株大丽花,开了七十朵大红花。"

各礼拜堂的工作不断传来成功的消息。一八七六年受洗的超过一百二十人,比以往任何一年的增长多出一倍以上;一八七七年又有许多人寻求加入教会,仅头两个月就有二十六人受洗。

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杨先生对自己深感不满,也觉得布道站应当迈出更大的步伐。他写道:"我的心正以强烈的渴慕转向神。请读以弗所书三章十六至二十节,你就知道我在为什么祷告——'便叫神一切所充满的,充满了你们'。我渴望被神圣的知识、神圣的智慧、神圣的爱、神圣的圣洁充满,达到我容量的极限。我愿感到'我灵魂的众流都交汇于一道深而阔的河渠,一齐流向基督的心'。我对基督里为我们存留的宝藏,才刚刚开始认识。在我看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更属灵,也应当比现在有力得多,难以言喻。住在我们里面的圣灵就是一切;天父乐意把圣灵赐给最软弱的人,只要他以全然的信心和完全的降服来求。这些日子我的呼求是:求五旬节先临到我和我的宣教士弟兄们,再临到本地教会,再临到广大的异教徒。没有这个,我们什么都不能作。我写信时何等渴慕!你们的神近来以一种方式向我显现,我为此赞美祂的名。大滴的祝福已降入我的灵魂。但我仍在等候大片乌云融化为丰盛的夏雨。"

长久仰望的祝福来了,带着丰盛与大能,毫无疑问出于神圣的源头。杨先生整日俯伏在神面前,摔跤祷告,等候得着能力。第二天他出去讲道,却没有预备经文。神开了他的口;他讲的时候,圣灵真实的洗临到他和信徒身上。他们被喜乐充满,四面八方信主的人都起来见证神的爱;许多在基督耶稣里还是婴孩的,成了大人,放胆向未信的中国人讲论基督。一些品行最恶劣的人改变了,走遍乡间;不久,远方的陌生人纷纷涌来,按他们的话说,是来听福音,因为他们已经在信徒的生活中看见了福音。

美好的工作就这样惊人地扩展开来。杨先生自己的见证是:自从他蒙神特别赐下"从上头来的能力"(Power from on High)那时起,他作为宣教士才真正开始大有果效。毫无疑问,往年所作成的善工也是出于神;它经得起考验,其中一些人如今已是得荣耀的圣徒;但他的这番话,必须视为一位自觉受基督之灵教导之人的肺腑之言。

一八七八年五月初,杨先生为一个姊妹差会执行一项任务,恰合他开拓的性情,令他十分愉快。苏格兰国教会(Established Church of Scotland)差派了一个布道团,要驻扎在溯江而上近四百英里的宜昌(I-Chang)。伦敦会总部请杨先生尽力给予一切协助。他陪同年轻的弟兄们前往他们的工场,住下直到他们安顿妥当。一切顺利,他回到汉口,觉得自己最乐观的期望都已实现。

一八八〇年,中国谣言四起,传说将有战争;虽然俄国是直接关注的对象,但本地人中普遍有一种看法:若战胜俄国,就意味着要逼迫基督徒。这种情绪妨碍了汉口布道站工作的进展,慕道者受到惊吓,加入教会的人数减少。尽管如此,仍有五十八位成人和二十九名孩童受洗,发展的迹象十分明显。

孝感地区的信徒想建一间礼拜堂,但被告知差会不能为他们提供。杨先生却应许:若他们肯出地,并按力量为建造捐献,他就设法在汉口为他们筹款。两块地立刻就有了,汉口的本地教会听了这主意十分欢喜。有的捐得多,最穷的也捐了一点,宣教士们也认捐。结果建起了两间小礼拜堂,每间附一间先知小屋(prophet's room),信徒们还白白出了许多劳力。当时由信徒全额建造礼拜堂是独一无二的事,因为中国人本质上爱钱,他们的心若不是被触动,断不会这样作。杨先生看见他们拿着一串串铜钱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所经历的改变在他看来是何等巨大。其他差会的宣教士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一位弟兄很自然地说:中国人应许是一回事,给钱是另一回事。但应许确是出于诚意,几乎全部款项都交到了执事手里。福音的大能在此显明:四年前还是异教徒、用石头打宣教士的同一批人,如今竟以能为耶稣教建造礼拜堂为荣。

汉口一位名叫王建堂(Wang Kien-tang)的信徒开办了一间纯粹华人医院,使杨先生大得振奋。王建堂曾受教于里德医生(Dr. Reid)、希勒医生(Dr. Shearer)和麦肯齐医生。地皮和房屋都是本地官绅、商人和信徒捐的。这间医院靠病人的诊费自养;王医生白白服务,靠医院以外的行医收入维持生计。这机构最可贵之处是:王医生告诉捐款人,他是基督徒,除非获准以基督徒的身份作工,他不能承担医疗职责。众人答应了;一八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医院以基督教崇拜仪式开幕,此后每天在那里讲道。

这一年,杨先生与苏格兰圣经公会(National Bible Society of Scotland)的阿奇博尔德先生(Mr. Archibald)作了一次长途旅行,行程一千二百余英里,遍及湖南(Hu-nan)、江西(Kiang-si)两省。这两省的省会一直顽固地拒绝外国宣教士进入。一八八〇年一月四日,这两位先生在后一省会城门外被挡回。当天下午,他们与两位官长长谈,官长似乎全无放行的意思;但他们设法说服了官长,获准次日进城。他们进去了,向各处游览,遍览名胜,在庙宇和街上讲道,把能匀出的书都卖了。同年许多宣教士听闻他们的成功,纷纷前往南昌,城内作了许多传福音的工作,充分证明著名的南昌(Nan-Chang)——江西省会——确在他们到访之际开了门。

他们取道湖南返回,试图进入全省最大的商埠湘潭(Siang-tau),却被驱逐。他们叩湖南省会长沙(Chang-sha)之门,门却关着。他们与长沙的官长作了一次极为融洽的长谈,相信官长若能放行是愿意的。官长直言他们惧怕百姓,不敢放入宣教士。在其他城市,宣教士们发现大而有效的门开了,便满怀盼望回到汉口:愿长沙百姓早日放下骄傲与敌意,使中国最后一个省会向福音敞开城门。

必须一提:这次旅程中他们还访问了景德镇(King-teh),其名声比南昌、长沙更广。这座巨大的商埠是全国最大的商埠之一,以瓷器制造闻名于世。从未有宣教工作在此尝试过,杨先生深疑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会容许任何外国人进入其境内。然而他们大获成功:登陆时无人阻拦,穿行于狭窄的街道,参观窑炉,察看……

……也把瓷器的每一道制造工序都看了个遍。他们也向蜂拥而来的人群讲道,售出数以千计的书籍和小册子。杨格非永远忘不了在该城中心的那次聚会——那是他在华所面对的最大一群听众。两位宣教士来到御窑前的一大片广场上。一时间,全城人似乎都涌进了这片广场。他们站在那里数小时之久,竭尽全力讲道,书籍递出的速度快得双手几乎供不上急切的购买者。在那里从未见过外国人的面孔,人们的好奇心极其强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工作结束后,他们启程离去,对官吏们的态度深感满意,更为上帝赐给他们的一切成就满怀感恩。他们看这些城市的成功全是上帝的作为,便将一切荣耀归给祂。

一八八〇年,杨夫人偕姐姐离开汉口回英格兰。杨格非在给挚友雅各布先生(Mr. Jacob)的一封信中,简要说明了她回国的原因:"杨夫人来华已有二十六年;过去十六年中,她唯一的休息,只是九年前的六个月短假。结果是她的健康两三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约四个月前她又严重扭伤脚踝,自此一直卧床,这更使健康加速衰退。这对她是一场很大的试炼——她素来勤勉,日常生活中总是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在中国很少有宣教士比她更操劳,也很少有人在工作中得着更多安慰。

"'我觉得,若只顾自己的幸福,把她留在这里再熬过一个夏天,是不正当的。对我们两个都是极大的试炼,但人生本就由试炼组成。你若问,"你为什么不同她一起回来?"我的回答很简单:我的同事离去后,差会目前全然落在我一人肩上。我不能走。'"

朋友们的恳求徒然无果,而一通不可抗拒的电报却把他召回。杨夫人的健康起初确有好转,但她随后去了美国。在那里发现有其他症状出现,杨格非便接到发往纽约的电报,被召前去。一八八一年三月他抵达纽约,见她容貌大变,大为震惊,对她忍受的剧痛深感难过。四月初她成功接受了一次手术,大大缓解了痛苦,之后她恢复到足以返回英格兰的体力。

在纽约,杨格非受到比文牧师(Rev. Dr. Bevan)牧师的热情接待;比文牧师与其他朋友争相尽其所能,在他极度焦虑的日子里给予一切基督徒的帮助与同情;许多基督徒姊妹也同样扶助他受苦的妻子。

杨格非夫妇于一八八一年七月回到英格兰,在朋友中度过了一个冬天。他再次受邀为中国的事业呼吁;在公理会联合会的秋季大会和许多教会中,他以扣人心弦的雄辩发表讲演。

然而夫妇二人都渴望重返所爱的工作,于一八八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离开英格兰。杨夫人在华的停留却极为短暂,病情复发,迫使她在一八八二年七月返回纽约接受进一步的手术治疗。手术成功,她再次尝试重拾所深爱的工作,于一八八三年十月抵达汉口。

在英格兰时,杨夫人曾从朋友处收到多笔款项,专为她长久怀有的一个计划:建造一座水手休憩所。这座小楼建在杨格非花园的东南角,从书中插图可见,是一座颇为雅致的建筑。在这里,善工热忱地开展,社区的欧洲人也常在此聚会。喝茶季节期间,许多水手悔改信主,几艘英国炮舰的全体船员也在这幽静之所得着极大的造就。

图十:汉口水手休憩所
图十:汉口水手休憩所

杨格非向来努力使自己的工作适应中国人的习惯。中国人最欢欣盼望的事之一,就是能在亲人怀抱中辞旧迎新。岁末将尽的那些日子里,数以千计的人离城回乡,至少十五天之内,按规矩不能做工。人们把时间都花在访友、宴饮和游乐上。因此杨格非选择新年期间走访乡间布道站,因为男人们都在家,可以全身心听他的教导。他的计划是:白天向未信者讲道谈道,晚上与归信者一同祷告、讲解圣经。

一八八五年二月十七日——中国新年正月初三——他离开汉口,同行的有吉利森医生(Dr. Gillison)、斯帕汉姆牧师(Rev. C. G. Sparham)、一位本土助手和一位执事。离汉口约十英里,他们来到一条通往孝感(Hiau-kan)的河。河上的船只都张灯结彩,船夫们懒洋洋地闲逛,全无做工的心思。但在中国的现金是无可抗拒的力量——只要酬劳配得上时令,还是找得到愿意开船的人。他们连夜行船,清晨早早在魏村(Wei village)登陆,步行十二英里穿过田野,欣然之至。魏村的小礼拜堂老远就望见了。他们到了之后,会众已聚集;他们日复一日地讲道,听众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吉利森医生则在圣器室里为成群的病人看病。

主日是个大日子:数人受洗,约一百人同领圣餐。杨格非不由想起当年与麦肯齐医生初次试图进入这个村子时,如何遭到暴民无情的攻击,被赶回汉口;也记得他第二次来访时,站在如今礼拜堂所在之地,对当时为数寥寥的归信者说,他确信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将成为这一带第一座圣所的所在。

其他村子以及孝感城的情形,进展却不那么顺利。在林村(Lin village),未信者态度冷漠,敬而远之。有两名基督徒病了,他们前去探望并一同祷告,然后分手。当晚一名信使追到孝感城,恳请他们回去:因为一名基督徒去世了,未信的一派正就其安葬的方式、时间和地点闹得不可开交。

次日清晨,杨格非与斯帕汉姆牧师返回,努力向未信者说明,他们干涉基督徒这类事务是多么不讲理,并反问:如果基督徒也插手规定未信者该如何安葬死者,他们会怎么想。未信者提议尸体停放一百天再葬——被当作不合理拒绝了。他们又提议棺材放在地上、一百八十天不下葬。他们又提议:若杨格非能担保那村子一百天内无人死亡,就准许老人下葬。对方被告知:他是人,不是上帝;并且若不准许安葬,此事将交由官府裁断。

这时一位老者上前,请求另选一块地,因为选定的那块地在风水上会妨碍邻家的坟。杨格非说他们不信风水,一块地与另一块地并无分别;只要亲属不反对,他个人愿迁就他们的意愿。征得寡妇同意后,就在附近选了一块地,在众多未信的围观者面前,将这位老基督徒体面地安葬了。杨格非盼望他这温和的态度能把未信者引向宣教士;他乐于表明,自己坚守信念,同时无意蔑视他们的顾虑,无论在他们看来多么愚不可及。因此,临行时听见有人说:"那位洋教师是个好人。"他格外欣慰。

回汉口途中,他们到蔡甸(Tsai-tien)停留,发现一名基督徒被一伙暴徒殴打,带头的是一个和尚,原因是他不肯为未信者的庙会捐款。多年来,这一带的基督徒常为同样的事受未信者搅扰;如今因中国在中法战争中获胜,未信者胆气壮了,深信驱逐洋人、将耶稣的宗教逐出这片土地的日子已到。此事呈到官府,官府颁布了一道令人满意的告示,提醒百姓基督徒归信者享有条约规定的权利,末了郑重警告:若再发生此类暴行,必将依法严惩肇事者。

中国人的性情向来沉静,谈起任何话题都很少流露激动。然而一八八五年十月初发生了一件喜事,打破了惯常的平静,汉口的归信者表现出在中国罕见的热情。此事就是为杨格非牧师抵华三十周年举行的庆典;本土弟兄们所流露的感情,让所有宣教士都颇感意外。

那天约三百人聚集在医院礼拜堂——归信者已按中国风格把礼堂装饰得十分雅致,书中插图可见一斑——向杨格非敬献三块精美的匾额,匾上记录着中国弟兄们对他的敬爱之情。中央最重要的一块匾,绿绸底上四个烫金大字,内行人一看便知:中国弟兄们视杨格非为"东方恩人"。

图十一:为杨格非感恩礼拜装饰的医院礼拜堂
图十一:为杨格非感恩礼拜装饰的医院礼拜堂

墙上精美的匾额(插图中可见),以及五彩缤纷的装饰——品味端正、富丽堂皇——固然诉说着无数爱心与巧手,但典礼最动人的一幕,是归信者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争先恐后地见证上帝的美善:祂把他们所爱的牧者带到他们中间,又保守他多年来在汉口健康有力地劳苦。苏格兰圣经公会的阿奇博尔德先生也优雅地向沈先生致意——沈先生二十八年来忠心协助杨格非,是一位可敬的老者。

杨格非作了答谢,提到他早年对马达加斯加的热爱如何被上帝改变方向,上帝又为他开了一条来中国的路;之后数名成人与孩童受洗,约二百五十名基督徒一同领受圣餐。这场景与二十四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只有两三位初醒的基督徒,在杨格非的民宅中胆怯地与他一同行这爱与事奉的圣礼。众人又怀念那些早已加入得胜教会的故友,第一场在华中举行的感恩礼拜就此结束。

此时他们在汉口的主要聚会场所——街口礼拜堂(Kia Kiai Chapel)——正在重建。那是华中第一座礼拜堂,已是旧堂。二十多年来,福音在其中每天宣讲数小时;辽阔帝国各省都有人在那里初闻真道。那里撒下的种子,如今已在汉口及周边结出许多其他礼拜堂。杨格非祷告说:"愿这后来的殿的荣耀大过先前的荣耀。"我们相信必是如此。

汉口差会的成功就这样不断扩大,使杨格非的心欢喜。然而在这一切之中,一八八五年尚未结束,他便遭受沉重打击:他心爱的妻子离世,进入永恒的奖赏。

杨夫人的去世,是她一生的和谐收束。约三个月前她开始觉得身体不适,但直到一八八五年圣诞节,夫妇二人都未觉察危险;那天她多次严重发冷,午后剧痛,随即出现吉利森医生诊断为腹膜炎的症状。爱与医术所能给予的一切帮助都尽了,但她渐渐恶化。丈夫和朋友们抱希望到最后一刻;然而离世前两小时,她起了大变化,他们的心开始下沉。在那两小时里,她以最清晰的方式表达了信心与盼望。她似乎看见了荣美之王的临在,天上的幔子向这位涉水过河的得赎者揭开。这是一次凯旋的渡越。身体虚弱使她言语不清,但她不断重复奇妙的话语,如:"耶稣!宝贵!耶稣,救主!来吧!主耶稣!福乐!格里菲斯!不要难过,格里菲斯!"

丈夫问她是否喜乐。刹那间,一道奇异的光照在她脸上——或从她脸上发出;她睁开眼睛,定睛望天,说:"耶稣,主!何等美丽!"最后半小时里这句话反复出现,她唇边带着这句话咽了最后一口气。

在场的人永不能忘记那半小时所见所闻。他们觉得天就在他们中间,他们靠近了君王。"那是什么光?不正是另一张脸的反照吗——那张脸正向她微笑?灵魂飞去了,但脸上留着回应的微笑,美得让凝视的人难以相信:那被异象点亮的灵魂,难道不是还在后面,使这微笑发光吗?"

灵魂依然向上,奋力高飞,

展光之翼;

那将属于你!

你已一切安好;

惟愿我也能如此!

忠于亡妻意愿的丈夫(他深信这正是她生前会表达的愿望),把她的遗体顺扬子江而下,乘江宽号轮船(ss. Kiang Kivan),安葬在上海美丽的墓园。他女儿——一直是他的安慰与帮助——陪他走完了这段悲伤的旅程。当他们漂过美丽的峡谷,经过银岛、金岛,驶向她在东方最爱的那片土地时,"天朝"的景色从未像此刻这样震撼这些哀悼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