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之于森林,

以光和空气为食,

趁它们甘甜柔嫩的汁液

尚未硬化成木——

儿童之于世界,正是如此;

透过他们,世界感受到

比树干之下所能及的

更明亮、更和暖的气候。

——朗费罗(Longfellow)

传教士生涯中最大的试炼,莫过于父母与儿女被迫分离。异教生活的环境对孩子道德的成长极其有害、极为不利,纵使父母倾尽全力呵护也难以抵挡。孩子们也必须送回国受教育。因此,1860年11月,杨格非(Griffith John)夫妇把长子格里菲斯(Griffith),中文名梅福(Mei-foh),托付给几位朋友送往英国。虽然年纪这样小便要与父母分离,但每个夏季当地的气候都严重损害他的健康,不得不如此。与此同时,幼子大卫(David)病得很重,杨格非夫人身体也不好。然而经过三个月的忧虑煎熬,小家伙终于转危为安,入冬后恢复了不少元气。

图七:宣教士与归信者合影
图七:宣教士与归信者合影

1861年3月,第三个儿子出生,取名阿瑟·格威廉(Arthur Gwilym),中文名却是天福(Tien-fuh),意为"天上的福乐"。

1863年9月,大卫患痢疾,病势沉重,父母数日之间都以为要把他交托给主了。然而这试炼中满了祝福:医药罔效之后他竟得以康复,这对杨格非是极大的安慰——他刚刚痛失同工,只得独自在"帝国的心脏"奋斗。四处华人布道站的工作和欧人侨民的事工都落到他一人肩上。此时已很明显,本该到期的回国述职假无法按时休了。即便立刻派一位年轻传教士来接替,至少也要五年之后,杨格非才能离开汉口(Hankow)。

就在此时,杨格非夫人又为丈夫添了一个女儿,他欢喜地写道:"我当然一直盼望有个女儿,这份礼物使我心中的钟声齐鸣。现在我心满意足了,我的家庭完整了。我想,没有女儿的父亲是不会幸福的。"

鉴于杨格非夫人身体持续虚弱,又恐小大卫在汉口再熬过一个炎夏会有危险,杨格非决定于1864年春送他们回国。那个冬天,他们得以住进新建的传教士住宅,大大受益。此前两年半,他们一直住在一所中式民房里,不仅狭小局促,而且有损健康。杨格非一如既往先想到的是工作,建造礼拜堂是他最关心的事。那座礼拜堂已启用一段时间。住宅落成后,他谈到建造工程时写道:"我由衷欢喜这一切都已结束,我们也安顿得舒舒服服。礼拜堂稍小了些,能容纳约二百人。我每天约有150人的会众,聚会持续约三小时。我深信上帝必赐福给此地从异教中被召聚进祂教会里的这群人。我如今唯一渴望的,就是看见上帝的灵大大浇灌在这里的工作。请为此代祷。"

1864年,杨格非夫人带着孩子们回英国探亲,在故土住了一年,身体大为好转。与此同时,她忠心的丈夫正在汉口城外奋力推进工作。

他积极开展的乡村工作,亟需一位可靠的本土基督徒作助手。但在杨格非的归信者中那些"秀才"(Elegant Talents)里,没有一个比卢向阳(Lo Hiang-Yung)更合适的。他约四十二岁,受教育不多,但非常坚忍,能读书,写得一手好信。他多年修行苦行,因深感罪孽、惧怕将来的报应,曾弃绝尘世、离弃妻儿。汉口差会的开设对卢向阳真是大好消息。他极其渴慕一切属灵的益处,竟甘愿给杨格非当苦力——最低等的仆役,月薪仅十四先令。他读经、向人传讲极为殷勤,常常半夜还听见他在向上帝恳求。与家人重归于好之后,卢向阳被杨格非亲自栽培,训练作传道人。几经尝试、屡败屡起,他终于在蔡甸(Tsai-tien)开设了一处布道站——那是离汉口约二十英里的小地方。障碍虽多,但卢向阳的热心、朴实、诚实,加上杨格非及时的援手,都一一胜过,结了许多果子。

卢向阳却不满足于一处地方,得了杨格非的许可,便遍扫四乡,到处布道。一日,他腋下夹着五六尊神像来到汉口,呈给杨格非,并说几个月前他听说,在蔡甸再往前十英里的小地方观音阁(Kwan-yin Kian),有几个人对基督教感兴趣。他立刻去探访,一位妇人抱着孩子出来迎他,孩子似乎奄奄一息。那可怜的妇人告诉卢向阳,她求医问神都徒然,心里十分悲伤。

卢向阳说:"你们的偶像是假的,道士和尚只会欺骗你们。我敬拜的是至高的主宰(the Supreme Ruler)。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和你的孩子向真神祷告。我不知道孩子病愈是否是祂的旨意,但我知道,若祂喜悦,这事必能成就,也必因祷告而成全。"于是卢向阳"祷告了,深信上帝必应允"。

他下次再去,那妇人跑出来迎接,欢呼说孩子完全好了,基督徒的上帝才是真神。此后他常去探访;卢向阳请那些不再信偶像的人把偶像交给他,有两家人照做了。这些就是他呈给杨格非的"战利品"。从那时起,在观音阁,许多中国人在卢向阳忠心的劝勉下归信了。这就是罗教师——一个信心单纯的人,却在祷告和圣经知识上大有能力。

靠着天父智慧的护理,杨格非又得了一位刚强的基督徒相助,其才智胜过卢向阳,也颇有文学造诣。这就是沈子星(Shen Tsi-Sing),杨格非的主要助手和朋友。他1825年生于南京(Nanking),十五岁时被举为"文学硕士"(Master of the Literary Essay),二十三岁考中人人艳羡的秀才(Sin-tsai)功名。他曾一度被迫为太平军效力,心中不乐,决意投江自尽。"站在江边,想到年迈守寡的母亲,他犹豫了。他回到住处,后来逃了出来;但他的妻子儿女,除一个女儿外,不久都在被迫的流亡生活中丧生。"在上海(Shanghai),他听见福音,起先轻蔑,继而疑惑;怀着这样的心态,他给几位传教士当起了官话教师。闲暇时他研读圣经,当时他这样形容自己:"我的罪在我看来如汪洋大海;想靠自己的才干、德行或学问来赎罪,以求得天堂,就像想踩着一块小木板渡过险恶的大海,指望它把我载到彼岸的福地一样徒劳。"

沈子星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中成了杨格非的中文老师。他很快信主受洗;杨格非见他稳重勤奋,便安排他无论到哪里都随行,作为本土的朋友和助手。

杨格非在汉口安顿下来不久,沈子星便加入与他同工,忠心耿耿、坚韧不拔地作了二十五年基督徒传道人,深得杨格非满意。他过着堪为楷模的基督徒生活,直到1887年去世,对汉口教会一直有刚强而健康的影响。

沈子星成就的工作极为浩大。他每天上午在杨格非的书房里,撰写书籍、传单或书信(内容由杨格非提供),并阅读或讲解重要的中外书籍;下午则在礼拜堂里,按当时的需要讲道、谈道或辩论。他在礼拜堂门口和汉口各处张贴告示,告知众人:每晚六至九点,他会在牧师室里与任何人谈论基督教的事。他也参与主日聚会,并巡访乡间各布道站,教导慕道者,坚固传道人们的手。他是优秀的讲道者,驳斥博学之士的异教论点大有能力;对杨格非而言,他实在是亲爱的朋友,也是最宝贵的帮手。这就是那群高贵的本土传教士中的两位主要人物——他们长久而干练地协助杨格非在汉口的差会工作。一位已经安息得赏,另一位仍留下来继续工作。

杨格非一面忙于督理差会事务,一面大力在汉口四乡巡回布道,深感家人不在身边的孤单,也渴望有一位欧洲同工的同情与帮助。1865年夏天的酷热更添他的孤寂之感;英国朋友们建议杨格非夫人把探亲再延长一年,他不赞成,也就不足为奇了。

11月,他顺江而下去上海迎接妻子和最小的孩子,真是满心欢喜的差事。长期的调养使母子二人大为改观,他怀着感恩的心回到汉口的工作中。

另一件喜事,是1866年2月埃文·布赖恩特牧师(Rev. Evan Bryant)到任。他被派来加入这个差会,并全心投入为有效服事而必需的预备工作。对杨格非来说,多一位帮手总是意味着更多的工作——不是图安逸,而是多了行善的机会。自1861年开设这个布道站起,他就怀着一个心愿:把它建成传教事业的模范中心。如今,若不在所服事的人群中为医疗需要作些安排,就不算一个完备的大型差会站。在许多地方,开业医生在时间许可的范围内免费帮助穷人;缺少这种帮助的地方,传教士通常也设法学些医药外科知识。然而,差会医院或诊所虽是极宝贵的附属事工,却所费不赀:要建造并维持合适的房舍,聘请医生和助手团队,还要免费分发药品。

想到主曾多次藉医治身体为机会,使灵魂得着光照,杨格非早有打算:将来有一天要建一处地方,向归信者和异教徒一同施行医药外科的救助。然而在此事上,上帝的护理远远超过祂仆人最乐观的期望,并以出人意外的方式促成了此事。他长久以来盼望在传教士住宅附属的花园里建一座礼拜堂,天天向住在城那一头的本地人传福音,也邀请在欧人租界受雇于外国人的仆役们在主日来参加聚会。

1866年4月前后,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罗伯特·麦克斯韦先生(Robert Maxwell)和几位商界朋友,希望从侨民社会得到一些捐助。他们鼓励这个计划,并答应帮忙。但当事情提到欧人面前时,发现若能在讲道堂之外再加一所医院、哪怕一间诊所,就能募得大得多的款项。这个消息传到杨格非那里,他答复说这想法与他最珍视的计划之一完全契合。两项计划若能同时实现,实在值得欢喜;但当时还无法实行,因为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在当地还没有医生。接着有人告诉他,里德医生(Dr. Reid)很乐意承担医疗部门的工作。次日杨格非与里德医生面谈,发现他也有同样的心愿,几个月来一直在学中文,部分原因正是想以此造福百姓。随后医院的运作方案商定,伦敦传道会的董事们欣然批准,并为这计划捐款。

医院也要兴建的消息传开后,此事得到热烈响应,三天之内,这个小小的欧人侨民团体就为建筑认捐了300英镑,其余捐款陆续而来。楼房建成,家具药品购置齐备,司库手中结余的85英镑足敷前六个月的开支。对杨格非来说,这三个月额外工作的成果极其鼓舞人心,尤其欧人对这机构如此热心,使他期望他们的慷慨支持能持续下去。他写信回家说:"我大大欢喜,汉口差会如今各部门齐备了。我们有礼拜堂、学堂和医院,都位于极佳的位置。靠着上帝的祝福,藉着这些方法,我们可以期待中国的这一地区有更大的属灵改变。"

医院刚落成,长江(Yang-tsi)便洪水倾泻而下,城镇和四乡顿成泽国。货物财产损失惨重。数千间中国民房被住户弃守——他们已坚守到最后一刻。然而中国人忍耐而豁达。房子眼看要塌,他和家人,或许再加一两个朋友,却坐在堆起的家具上或屋顶上,半裸着身子,谈笑、说俏皮话、赌博、抽烟、品茶、寻欢作乐,仿佛什么怪事都没发生。在欧洲,这样的灾难会引来一片哀号、报纸呼吁,以及爱心同情与援助的普遍爆发。在汉口,它只激起一丝涟漪。百姓似乎觉得:洪水做完它的工就会退去,留下的他们和从前差不多;两年之内一切痕迹都会消失。这期间,中国人有一碗饭、一袋烟,再加上一副还过得去的胃口,便生死置之度外。至于泥草小屋,他重建的速度比洪水冲垮的还快。他很快又能每天挣一二百文,慢慢还清因水灾欠下的小债。何必灰心,何必觉得被天命压垮?命数是定的,洪水总要来;凭着他那套讲求实际的逻辑——就属世的事而言从无差错——他平静无怨地顺服了不可避免的一切。

杨格非和爱妻的注意力从洪水转到了小女儿玛丽(Mary)身上,她病势危殆。杨格非已不抱她能康复的希望。然而经过三个月极缓慢的好转,她能下地走动了,随后体力迅速恢复。忧虑与喜乐常常相邻:11月1日,又一个儿子的降生使杨格非宽广的心欢喜——这孩子看来会健康强壮。

1867年1月,又一位同工托马斯·布赖森牧师(Rev. Thomas Bryson)到任。为差会工作方便,他虽驻扎武昌(Wuchang),却按各处工作的需要到处协助。此时欧人侨民送给杨格非一件很实用的礼物——一艘舒适方便的传教船。此前他巡访各布道站都雇用中国木船,那些船很少不漏水。

接着在武昌开了一间诊所,杨格非和里德医生每周三前往看诊。诊所非常成功,求诊的人常常多到应接不暇。

不知疲倦的卢向阳在汉阳(Han-Yang)开设了一处布道站,经费由汉口的本土基督徒决议承担。一日,一位官员在他讲道时出言侮辱,百般设法激他争吵,未能得逞。接着那官员说他是反贼,命他跟自己去见上司。卢向阳答应同去;不久那官员放他走了,劝他以后不要再讲道,他回答:"不,我必须传道。"他回到布道站连续讲了好几天道,好向百姓证明那官员说他是反贼的话是假的。第三天,那官员回来向卢向阳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这位传道人的勇气和成功使传教士和本土教会都大为欣慰,会员们在1867年这一年里都殷勤作工。

杨格非报告教会增加了五十一位会员,还有许多人在预备中。1862年受洗的成年信徒十人,1863年十二人,1864年十三人,1865年十一人,1866年二十二人。值得注意的是,这五十一位中有十三位是妇女,其中十一位是归信者的妻子。传教士无法直接接触妇女,六年来杨格非一直努力让归信者明白:有责任把妻子带到福音的直接影响之下。长久以来,要他们像基督徒那样感受和行事实在看似无望,他几乎要灰心。他们总说国情风俗与此相悖,妻子的感受——他们自己也不得不尊重——也反对这样做。去礼拜堂、与男子一同公开敬拜,不仅妻子,连全家都会被人轻视。他们说,眼下先在家里教导妻子;慢慢地国人的观念会改变,到那时公开认信、参加公共敬拜就容易又稳妥了。

1866年,杨格非察觉到这方面的动向;这十一位归信者的妻子,正是他五年努力的初熟果子。他满怀希望:一两年内,汉口城内外所有归信者的妻子,或许还有其他女性亲属,都会被带进教会。这些新归信者中,不少是普通会员影响的结果。木匠任吉甫(Jeu-ki-pu)就带了七个人进来。他做了五年热心的会员,虽是穷人,却常供米给工人们,免得他们在主日做工。在他努力得着成功之前,亲友们都以为他中了什么邪。他们说他什么都不做,只读新约圣经、祷告,跟人谈灵魂和救主耶稣的事。

一个有趣的归信例子,是一位年轻的下级官员:他带着师爷和几位朋友走进礼拜堂。杨格非见他们是有学问的人,便把话头引向他们,见他们全神贯注,很是欣喜。下周一,那官员竟走进他的书房要求受洗,令他大感意外。此人是四川(Si-chuen)人,在四川见过不少天主教徒。有朋友邀他去听杨格非讲道,他说去也没用,因为天主教不许外人进去。经人保证汉口的"洋教"不同,又读了人家送他的一本杨格非的小册子,他便和朋友去了。他得了许多书,很快把内容都读通了,对基督教表现出极深的兴趣。不久他带着教会恳切的祷告回到四川的官任上,愿他在传播新信的信仰上得着成功。

同时被接纳为会员的,还有一位从四川来的医生。他和大多数本土郎中一样,常年游走四方,随身带着家传的药方和秘方。在四川时,一本新约圣经落到他手里。天主教徒告诉他这是本危险的书,不该读。他却不信这话,想不通:明明载着他们自己信条基本要道的书,为何说危险。到了汉口,他想去听听聚会,看自己的难题能否解开、疑虑能否消除。杨格非不会轻易忘记与此人的初次相遇。走进礼拜堂,只见他和余吉方(Yu-ki-fang)正激烈争论:医生提出他的疑难,老余则纳闷,这么显明的真理,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有疑难。杨格非见两人谈不拢,便站起来问他来礼拜堂做什么:是来挑剔,还是来寻求真理。他向杨格非保证,唯一的目的就是消除疑虑、坚定确信。杨格非说:"那么,你尽管提任何问题,放心,你说什么都不会得罪人。"

他立刻显出对此深思熟虑过。"你们说基督的降生是神迹,但神迹可能吗?有必要吗?若说有必要,为何独独在祂身上有必要?就算承认可能、承认必要,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基督的降生真是神迹,而这故事不是传说,不比其他许多类似传说更值得相信?"这些是他问题的一斑,听起来仿佛他读过自然神论的书。他似乎对杨格非的回答满意,但当时也没指望他再有什么下文。不料下个主日他又出现了,不久便前来要求受洗,说正是礼拜堂里的那场讨论消除了他的疑虑,使他确信基督教是真理。

以上是那一年加给差会的五十一名归信者中的几个例子;不难想见,这样的人成了基督徒,无论谋生到哪里,都会成为热心的传道者。

图八:宝塔中的讲道——中国宝塔内部
图八:宝塔中的讲道——中国宝塔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