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忧伤受屈的漫漫长夜,

即将结束;

羞辱变为荣耀,

哭泣化为歌声。

新的清晨正在破晓,

新的太阳喷薄而出;

新的绿意含笑,

新的时代已经开始。"

——波拿博士(Dr. Bonar)

1855年9月24日,好船"米切尔号"(On Hamilla Mitchell)载着传教士们,经过一百二十天愉快而平静的航行,抵达上海(Shanghai)。杨格非(Griffith John)来得正是时候,时机再好不过。四十年来,传教士们一直渴望并祷告,能有机会向中国的乡民自由宣讲福音。他们的祷告即将蒙应允。太平天国之乱(Taiping Rebellion)在洪秀全(Hung-sew-tsuen)率领下,已蹂躏这片国土最富庶的地区五年;与此同时,欧洲列强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牵制着清廷的注意力。历代以来,这个政府一直施行强有力的保守统治,如今它的控制松弛了;通商口岸的传教士们利用统治日渐松懈之机,深入内地巡回布道。根据1842年中英《南京条约》(treaty of Nanking),洋人只能在条约口岸一日路程之内活动。门户逐渐敞开;杨格非到达时,怀着和平目的的旅行者实际上已可自由通行各地。

图一:上海茶园
图一:上海茶园

杨格非以他一贯的热忱投入工作。航行途中他刻苦学习,如今专心攻读语言,指望六个月后就能讲道。他在给英国的第一封信中写道:"我心急切,渴望能向百姓讲述基督。目前我只能问他们信不信耶稣,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请为我祷告,使我在中国大有用处。"许多心灵回应了这一请求;我们相信,本书所记的事实必证明这些祷告已蒙应允。

在为他们预备的房子修缮期间,杨格非夫妇暂住在老传教士麦都思牧师(Dr. Medhurst)家,他四十年的开荒之劳即将结束。如同古时的以色列人,他长久渴望进入心所向往的美地;前一年,他已能到上海周边乡间作几次布道之旅。他的赏赐近了,其中一部分就是得知:晚年陪伴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上帝预定要把福音带到中国中部和西部各省的。当时上海住着二十五位传教士,分属英美各差会。他们都热忱欢迎新来的人,新人很快便与宣教禾场上的同工们亲如一家。1856年1月,年轻传教士因儿子的出生而满心欢喜,为他取名格里菲斯(Griffith),不过人们通常用他的中文名字美福(Mei-foh)称呼他。

同年6月,杨格非谦逊地谈到他最初的直接努力:"几个月来,我习惯去庙宇、茶馆等地分发单张,用我朴拙的方式讲道。现在我能颇为轻松流利地讲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令我十分欣慰的是,我发现大家很能听懂我。说中文,能被听懂是大事,因为声调太要紧了——声音稍微一升一降、一长一短,意思就天差地别,哪怕用罗马字母(Roman character)拼出来完全一样。这使口语的学习既枯燥又艰难。书面语更是个庞然大物。它确实难学——至今没有一个欧洲人真正掌握它,可见一斑。我非常喜欢学它,一点不觉得枯燥。它的难处只会激起我与之搏斗的渴望,直到把它踩在脚下。征服这门语言,值得一场漫长而刚强的奋斗。有谁会觉得学一门语言是重担呢?按上帝的护理,这门语言注定要成为管道,让神圣真理如赐生命的溪流,流入四万万干渴却不朽的灵魂。这样的念头,足以唤起人全部的生命力。还有什么比这更高贵的目标、更崇高的结局,值得人把灵魂全部的能力才干全然献上呢?上帝在灵魂得救上得荣耀,是天下最尊贵的工作。"这可视为杨格非在中国一生工作的基调。

几个月后,他随艾约瑟先生(Mr. Edkins)等传教士作了几次布道之旅,每次外出两三周,深入内地一百五十英里。他说:"我们得以接触几百万最麻木、最冷漠、最属世、最不敬虔的人。"

1856年下半年,上海周边数月大旱,起初官民都极虔诚地向偶像求雨。雨不来,百姓便停止了祭祀,说偶像无用。和尚道士们列队庄严游街数日,依然徒劳。百姓转而轻蔑地议论他们,倒似乎愿意听传教士讲道,也能体会他们的苦心。唉,雨一下,他们很快又沉回先前的冷漠。

此前杨格非都是随年长的传教士出门布道;1856年10月31日,他第一次独自远行,只带了售书员(colporteur)王某(Wong)作助手。

他们访问的第一个重要地方是松江大城(Swong Kong),距上海四十英里。当晚在城下四英里处抛锚过夜;次晨醒来,杨格非发现船正驶入城西门。正值年度考试,求取功名的士子挤满街头,无论传教士和助手在哪里布道,都能得到聪明的听众。他们带的书很多,被争相索取。无人表现出不悦或恶意。

下午,他们边走边分发书籍,王某递给一位体面人一本,那人看了看封面,竟把书撕得粉碎。王某大为狼狈,高声责备那人:不喜欢,大可把书退回,何必撕毁。杨格非看得目瞪口呆——他分发过成千上万的书籍单张,从未见过这种事。周围的人见传教士为这前所未闻的无礼举动动了怒,忙劝他们别生气,说那人是天主教徒(Roman Catholic)。

劳累一天后,杨格非和助手回到船上,把船夫们聚拢来,和他们一起读新约圣经,讲解并祷告。他说这是全天最幸福的时刻。第二天是主日。唉,在中国没有安息日。和平时一样,只有喧嚣、忙乱、骚动、混乱和不敬虔。不过,传教士们面对举人听众,人数更多,也更专心。

次日他们返回上海。杨格非染上了发烧并发疟疾(fever and ague),幸得合信医生(Dr. Lockhart)及时有力的治疗,很快痊愈。

在乡间如此奔波的同时,杨格非和他能干的妻子也没有忽略自家周围的人。他们雇了一名女仆,对上帝、救主和来世一无所知。杨夫人每天教导她,杨格非在家庭敬拜时也有机会对她讲道。她渐渐迫切地想认识真理,感受真理赐福的感化。她不久便渴望受洗,和两个孩子一同被接入教会,后来证明自己是教会中名副其实的一员。

早在1857年9月,杨格非就计划深入内地,到洋人势力不及之处,为百姓的灵性福祉劳苦。但时机未到,他仍留在上海,读书做工,立志作"无愧的工人"(提后2:15)。他告诉朋友们,两年的居留纠正了他对这工作的估计,也让他看清了福音在中国前行的巨大难处。他说:"圣工在推进,但非常缓慢。百姓的心硬如钢铁。他们的灵魂和身体都被世界吞噬,似乎感觉不到感官之外还有什么真实。我们的道理在他们听来是愚拙,我们的话是胡言乱语。我们与他们辩论,把他们驳倒;我们用道理使他们哑口无言、羞愧难当,但这一切落在他们身上,如同雨落在沙漠上。有时我几乎以为中国没有指望了,但有一个应许驱散了阴霾,就是:从希尼之地(Sinim)来的人必要来到。中国几千年来所听从的师傅们,所教的不过是今生的事。孔子(Confucius)论礼、义、信、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说得极好,但他说:'敬鬼神而远之。'中国人实践这句话的办法,就是尽量少想他们。"

1857年10月,杨格非与艾约瑟牧师(Rev. J. Edkins)访问苏州(Soochow),中国人视之为最富庶美丽的城市之一。俗话说,人生要幸福,须生在苏州,住在广州,死在苏州——苏州人最俊,广州货最奢,苏州棺材最好。苏州在上海西北;城墙周长十二英里,城内约有一百五十万人口。此前从未有洋人公开到访过这座城市。传教士们刚进城门,就被一位官员很有礼貌地请进屋里坐下。约两分钟后,又来了一位级别更高的官员,盘问了一番,然后说不能允许他们进城。他们与他理论,他说:"好吧,这道门你们过不去,不如换道门试试。"见再争无益,他们回到船上,吩咐船夫从一道水门进城。顺利进城,游览了主要的名胜。又向许多人讲了道,然后回到船上,对这次成功十分满意。他们的出现引起很大好奇,但无人滋扰;于是次日他们深入城中心,分发了数百本新约圣经。

此后杨格非几乎专心巡回布道,走访了许多城镇。1858年初,他与一位同工访问了嘉兴(Kia-hing)和嘉善(Kia-shan)两座大城,距上海约一百英里。他们决定改变一天讲两三篇长道的惯例,改用简短朴素地陈述福音真理、恳切慈爱地呼吁听众良心的方法。每次只讲几分钟;他们清早开工,两人分头讲到深夜,一连数日,两座城里几乎每条街、每个街角,都有几千人头一次听到这佳音。群众听得很专心,无人打断,也无人表示恶意。许多人似乎被感动,但大多数人对这信息漠然置之,甚至轻蔑。当时杨格非表示,他深信那种旧观念——中国必须先从上层做起,先得着智者、富者、贵者,再下及平民——是完全荒谬的。他指出,天主教和新教传教士的经验都证明,中国并不例外于这条普遍规律。他说:"若要使中国归主,必须从平民做起,把精力主要用在开启他们的心窍上。"

1858年3月29日,杨格非携全家离开上海,前往平湖(Ping-hu,意为"平安之湖"),约二百华里。他们在城外租了一所房子;那年夏天,他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每天向很好的会众讲道。成立了由六位慕道者组成的慕道班,后来建立了教会。他的计划是在上海附近各城设立同样的站点,巡回其间,督导华人助理传教士和各项工作。

他的眼目和心很快转向杭州(Hang-chow)——"中国的雅典",次月事态的发展使他得以成行。4月19日,他携全家出发,次日晚抵达松江(Sung Kiang),第三天早晨拜访了华人助理传教士的住所——"锡安堂"(Zion House),教会成员已聚集在那里。几位女性慕道者听说杨夫人同来,也聚了过来。当时中国的社会风气,认为女子见陌生男子、尤其是洋人,极为不妥。但杨夫人在场,打消了一切顾虑,这些好妇人便欣然上前,公开承认信耶稣。

杨夫人进屋时,一大群人跟了进来,能挤进客堂(ka-dong)的都挤了进去,围坐在她周围。主人夫妇无法约束众人的好奇心,杨格非只得出去劝大家安静。他回来时,客人们已坐下吃水果、糕点、喝茶。食物盛在盘中摆上桌,却没有分食用的小碟。女主人用手取了食物分给客人,直接放在桌上——桌子不算干净。吃完后撤下桌子,用一张纸擦了擦。

杨格非考问了女性候选人,合格的便施洗接入教会。其中一位是被太平军杀害的官员的遗孀。另外两位是一对母女,女儿的婴儿也一同受洗。她的丈夫几个月前已加入教会。接着杨格非在隔壁房间为男士主持聚会,五人被接纳为会员。与此同时,妇女们正细细打量杨夫人。有人说杨先生(Yang-sian-sang)的妻子漂亮得多。有人觉得杨夫人一定很能干,另一人则被她头发的光滑吸引,赞不绝口。大家一致认为她上海话说得很好。这番议论一直持续到男士聚会结束,传教士们离开。

他们在平湖过了主日,周三抵达杭州。次日他们游览西湖(Si-hu),恰逢观音(Quaning)菩萨的诞辰。路上看见好几条船满载着拜完观音归来的香客。这里是佛教最兴盛之地,有些香客跋涉二百多英里来参加法会。湖近圆形,杭州城沿东岸展开,对岸是群山,山间点缀着许多佛寺,据说拥有中国最美的风光。湖中有座风景如画的小岛,以长堤与城相连,供人散步。这堤是诗人苏东坡(Su-tung-p'o)所筑。站在岛上的亭子(Tang-tsi)里,能听到对面山上传来奇妙的回声。说几句话,便听得清清楚楚地重复回来。

他们雇了一条游船,参观净慈寺(Tsing-tsel-zz'l),寺中有五百尊真人大小的镀金罗汉像(Sohangs),其中有几位是本朝已故的皇帝。帝王罗汉头顶悬着宝盖,以示区别。寺附近是名将岳飞(Yo-lan-ye)之墓,他曾大败金兵(Kiu Tartars),把他们赶过黄河以北。仇敌设法将他召回,在狱中把他杀害。阴谋之首是秦桧(Tsing-keno),其后人绝不踏入杭州城——他的跪像至今还摆在那里受辱。传教士们还参观了天竺寺(Tian-tso)大丛林,住着五百僧人,颇感兴趣。山间通往寺院的宏伟石道上,挤满了各色乞丐:瞎子、哑巴、瘸子,许多人露出溃烂的伤口以博同情,一边呼求佛祖保佑,一边死缠着游客讨钱。

灵隐寺(Ling-zin)中有一座大殿,殿内一方厅,光线布置得恰到好处,每排五十尊真人大小的镀金罗汉都沐浴在同样明亮的光中。僧人们颇以他们的斋堂为傲,里面有三口巨大的铜锅,一口就能煮出一千六百人吃的饭。殿对面山岩中有一石窟,也辟作佛殿。窟壁上刻着各种佛像。和尚指着墙上一个小圆洞,说能从那里看到佛头。传教士们却怎么也看不见。想必是缺了看这奇景所需的信心。那里还有一口池塘,养着几条蛇。杨格非问和尚为什么不把蛇打死。和尚大吃一惊,说:"我若杀了其中一条,说不定就杀了我的祖父。"前一年,几位传教士到访过这处佛教圣地,与几位最有学问的僧人谈论过基督教的本质与主张。一位方丈恳求他们不要反对旧教,而把基督教说成与佛教并行不悖,而非势不两立。他以此为条件,邀请他们在宏伟的寺院旁建一座教堂。

杭州这座大城有一百多万人口,数省商贸荟萃于此,促其繁荣。他们取道返回松江,沿途经过许多地方,讲道并分发单张书籍。此地有三位妇女和三个孩子等候受洗,小教会的光景令传教士们大得鼓励。这次巡回大获成功,一行人于1858年5月14日回到上海。不要以为杨格非的时间主要花在看稀奇景致上。在杭州和别处一样,他坚持不懈地讲道、分发单张书籍,为这座美丽城市日后的宣教工作铺路。

正当杨格非筹划在平湖一带进一步开展工作时,松江府(Sung-Kiang-fu)城的一位本地人主动提供一所房子,供他居住和讲道。因家庭缘故,离上海近些为好,他接受了这番好意,于1858年7月底离开平湖。松江府是江苏省(Kiang-Su)的府城,距上海约四十英里。当地人以学识渊博、举止文雅自豪。几个月前,一位传教士曾试图在那里定居,却因官府干涉而被迫离开。杨格非大力开展工作约十天后,地保想吓走他。他看出,若不果断行动,大小衙役会接连不断地骚扰,于是决定直接致函知府,说明自己在城中的行踪、来意,并引述新订中英《天津条约》(Treaty of Tientsin)的若干条款。他请师爷(pundit)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差仆人送去。官府没有正式回复,但太平了一阵子。过了一阵,小吏们又开始暗中滋扰,但传教士应付裕如。他告诉他们,自己已致函知府大人,此事现在是他与那位大老爷之间的事。这话果然灵验,一众宵小作鸟兽散。每天都有盛大的会众聆听救恩之道,三周内便有五人申请加入教会。

9月,第二个儿子出生,取名大卫(David),他不得不返回上海。教会由负责的布道员照料得很好。

1858年10月初,杨格非与三位同工决定作一次长途巡回,沿大运河(Grand Canal)各城讲道、分发书籍,一直走到运河汇入黄河之处。他们也想了解大沽炮台(Taku Forts)失守和《天津条约》(Treaty of Tientsin)签订对百姓有何影响,宣教工作究竟能推进到什么地步。

大运河长六百五十英里,分三段,分别开凿于三个朝代。运河与其连通的江河,构成一条几乎贯通帝国南北的水道,即从北京(Peking)到广州(Canton)。在黄河与扬子江(Yang-tsi)之间,运河沿人工土堤开凿,两侧砌着石墙,许多城市的安危系于这些石墙的稳固。运河沿线有几十处钞关,官员们的主要职责似乎就是盘查可疑人物。其中最厉害的是苏州以北十英里的浒墅关(Hiibz-Gwan),通常绕行;少数胆敢硬闯的旅客都被当即遣返。但这一次,横在运河上的拦河船一听说船上有四个西洋人,便转开让他们通过。但在镇子另一头,一名官员高声喝问:"站住!什么船?船里是什么人?"有人告诉他,是从上海来的洋人。"是商人吗?有货物吗?"杨格非说:"不是。我们是传道人,此行唯一的目的是讲道和分发书籍。"听到对方说自己的语言,官员的态度似乎缓和下来,也有了信任;记下他们的名字,又收下几本书,便放行了。

图二:大运河上的船闸
图二:大运河上的船闸

一行人接着来到常州府(Chang-chew fu),马可·波罗(Marco Polo)称之为"伟大而高贵的城市",是总督驻地。这里运河上横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上海来的船突然出现,把钞关的人吓得惊慌失措。听说洋人还要渡过扬子江,他们更加不知所措。显然是要请示上司,他们被扣留了一夜。次晨获准前往下一城丹阳(Yan-yang),到达时两位武官前来,查问他们的来意。武官们仔细翻看了书籍,说:"我们看出你们的目的是劝人弃恶从善。"接着长谈一番,中式逻辑与雄辩倾巢而出,劝他们回去。据说乡间动荡,盗匪出没,叛军活跃。但传教士们明确表示不回去。次日早晨,一位文职官员(literary Mandarin)带着大批随从前来拜会。他态度十分和蔼,还答应派船护送他们到下一站。他走后,举行了英语礼拜,也向大批本地会众讲了道。收到官员送来的糕点菜肴,都是最高规格的中式做法;次晨传教士们回赠了医药及其他书籍。他又回赠了茶叶、糕点和枣子。一行人继续前行,一路受到礼遇。

老百姓不知该如何称呼传教士。杨格非听见一个妇人说:"看!有个小洋鬼子。"被问的妇人说:"是啊,是个真洋鬼子。"——"鬼子"指的是洋人,不是叛军;后者像欧洲人一样蓄发,不像中国人那样剃发。

回程他们走了另一条路,走访了许多传教士从未踏足的城市。他们还在杭州(人间天堂)住了四天。他们在那里自由讲道——不久前,一位冒险到此的传教士还被传到官府,押送回上海。

图三:中国人的面孔类型
图三:中国人的面孔类型

1859年6月,杨格非与慕维廉牧师(Rev. W. Muirhead)前往黄河一带,若可行,计划再往淮安府(Hwai-ngan-fu)以北走几天的路程。这趟行程有几件不寻常的事,值得一记。

6月8日清晨,他们抵达江阴(Kiang-yin)城,正值府试,三千士子云集。杨格非对一群士子讲了一阵,其中一人涨红了脸,摆出威胁的架势。杨格非不予理会,讲完便安静地走开。听见身后喧哗,回头见几个士子正煽动百姓。他试图安抚,他们却越发暴怒,为首的攥紧拳头,作势要打传教士。凭经验他知道,露怯与冒进同样危险,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他们又喊他不是洋人,是乔装的长毛(long-haired rebel)。他郑重声明自己是英国人,并带着可以原谅的自豪注意到,这话让其中几个人变了脸色。那一刻在中国,"我是英国人!"这句话的道义力量,绝不亚于拉丁语"Ergo Romanus sum"(我是罗马人)。杨格非明智地把事情经过禀报了官府,官员说已严令所有差役必须善待洋人。下午,传教士们向大批专心的听众讲道。

次日他们渡过扬子江,江面宽五英里。一上岸,传教士们便登岸步行前往清江(Tsing-kiang)城。他们踏入了全新的宣教禾场。杨格非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情感,能比得上传教士头一次向被罪捆绑的百姓指出'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约1:29)时心中的喜乐战栗。"许多城镇全城出动,围观来客的相貌和奇装异服。杨格非担心这份热闹会妨碍百姓听懂道理,但盼望下一位传道人来时"道路已经预备好了"。在江阴(Kiang-yein),传教士们有数千听众,人群中有许多富有且显然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在这里,杨格非与一位中国售书员长谈,他是丹徒(Tan-tu)人。他是个安静体面的居士,怜悯人的愚昧罪恶,专心分发佛、道、儒三家的书籍。许多富人学者支持他;杨格非认为,三教的拥护者正是以这种方式联合起来,积极传教,以对抗基督教。

抵达清江浦(Tsing-Kiang-fu)时,数千最喧闹的百姓围拢过来。传教士们向官府递了名帖,不久一位蓝顶武官(military blue-button rank)来访,十分健谈,请他们到"寒舍"喝茶。他们表示离开船只怕不安全,他说"不必在意",随即命人给每人备了轿子。官员起身告辞时说:"你们还是别来了。"他们猜想,官员本指望他们客气推辞,没想到他们当了真,不禁扫兴。

官员走后,各衙门派来一群白顶官员(white-button rank),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目的是互相对口供。几个人奉命留在船上,美其名曰保护船只,实则监视传教士的一举一动。岸上还派了两名士兵维持秩序。

传教士们想去看黄河故道,请求备轿,一位"护卫"答应去办,但须先禀报上司。轿子很快来了,正要出发,一位官府朋友请传教士们稍等,说要再给河台(Ho-tai)送个信。轿子忽然全没了影,再也没回来。传教士们的耐心被消磨了六个小时,决定采取果断行动。最后一次申请时,被告知天色已晚,不如等到明天。对这种两面三刀十分气愤,传教士们说不等了,走路去,随即跳上岸,轻松穿过人群。这一招出其不意,打了官员们一个措手不及。两名白顶官员和两个壮汉跟在后面,挡开人群,倒也派上了用场。

杨格非写道:"我们很快到了黄河故道,发现正如中国人所说,干得像尘土一样!我们不仅干着脚走过去,还把它当成了临时的讲坛。几年前黄河(Hwang)还在这里浩荡奔流,令平原百姓望而生畏;如今茅屋星布、园圃成畦、羊群吃草、车马往来。此处河床几乎与两岸齐平,表层是极细的沙土。这里有几处水洼,但没有水流。"

"这巨变的原因,只好留给地质学家去精确解释了。在外行人看来,老黄河似乎是用自己挟带的泥沙淤塞了河道;如今它虽经沧州(Tsan-chew)一带流入渤海湾(Gulf of Pechele),但用不了多久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淤塞新河道,被迫折返故道,或另寻第三条出路。"

这个预言尚未应验;不过1887年秋,老黄河在上游更远处决堤,淹没大片土地、夺去许多生命财产,算是它将来可能作为的一点预演。

传教士们回到船上,从老师(teacher)口中得知,他们不在时,官员们议论的话题正是洋人的直率、无畏和机变。他们本想继续前行,但没有护照,官府又布下严密的监视网,禁止任何人与他们交谈或提供消息,只好决定折返,一路平安无事。他们注意到当地的交通工具是马、骡、驴、独轮车和骡车,只见过一峰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