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听真理,听了就要遵行;

你们要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不要爱黑夜,要爱光明的日子,

那是生命与自由。

使人自由的那一位使你们自由,他折断杖;

他吩咐你们向天向日抬起头来,

作永生上帝的自由人,

单单跪拜他。"

——波拿博士(Dr. Bonar)

值得注意的一个重要事实是:在中国国家漫长的历史中,无数次的叛乱与改朝换代,既中断了它的生命,也延续了它的生命。对中国人来说,革命的意义甚至超过了对现代巴黎人的意义——革命是他摆脱暴政的唯一合乎体制的手段,在他心目中,革命与爱国的英勇事迹、高尚的自我牺牲,以及民族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联系在一起。

历代王朝的建立者,通常都是品德高尚、性格刚毅之人。后代子孙逐渐堕落,直到出现一位兼具荒淫与残暴的皇帝,治国只作恶事。于是国破,随之便有爱国者崛起,如灭掉著名夏朝的汤所言:"我敬畏上帝,不敢不诛此暴君。"

大清满洲王朝虽有鞑靼出身的不利条件,却以宽仁之政治国二百年。1830至1840年间,叛乱、水灾、饥荒异常频仍,民怨沸腾。此外,外人势力日增,麻烦亦随之而来。

当洪秀全(Hung-sew-tsuen)——太平军首领——崛起时,全国正动荡不安。他是个穷孩子,出身受歧视的客家人,客家人至少在感情上,一向是"反对"政府的。他头脑聪颖,思维方式本质上是中国式的。不知何故,他在广州几次科举都名落孙山。他野心勃勃,只好走非正统的路子求名。1837年,他大病一场,恍惚中见异象,自称为天上的王子,并在门柱上张贴告示:"天王、全王秀全的崇高原则。"须知,这份告示发表于他接触基督教之前;此后,他对自己在世上至高统治权的主张,从未减损分毫。1843年,他开始研读基督教小册子;1847年,师从广州的美国传教士罗伯茨先生(Mr. J. Roberts,即罗孝全)。他的所作所为使我们断定,他并非真正公正无私的求道者,而是在寻求比中国经典所教更强大、更新颖的原则,以增强并塑造他神圣使命的主张。他的著作表明,他并未领会基督教的真正精神,但他把其中一些教义化为己用的技巧,实在令人惊叹。这些成就,非寻常狡猾的骗子所能及,足以证明他是真诚的,他的天才得益于对自己的深信不疑。

就是这个人,要席卷这片广袤的土地,在十六个省、六百座城造成浩劫。

1851年,洪秀全开始进军,1853年定都南京——帝国古都,他占据此城直到1864年6月自杀。他把自己完全幽闭在一座大宫殿的围墙之内,不许任何男性侍从进入外朝以内。在内廷,天王由众多妻妾侍奉。他有时举行朝见,大臣们获准接近御座,但只有他的兄弟们,以及洪仁玕——干王(Kan Wang,盾王),他的族弟兼宰相——能自由觐见。

此人在诸王中,某些方面最为卓越。他曾受理雅各博士(Dr. Legge)栽培,在香港伦敦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担任助手。他后来声称,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学会了相当的英语,熟悉了欧洲风俗,历时两年设法前往南京。几经周折、屡次死里逃生,他于1859年投奔族兄天王,不久被封为"干王",即盾王。

洪秀全相信——他的追随者也同样宣称——他与众不同,是上帝的幼子、耶稣基督的弟弟,与基督同等,受差遣向人类颁布新的启示。

驻上海(Shanghai)的传教士们,自然渴望亲身观察太平军中的确切情形,以及他们的宗教观点和生活方式。五人一行,包括杨格非先生,访问了苏州,一路上却也经历了些新奇遭遇。杨格非先生说,十二个月的事件仿佛浓缩在了一周之内。第二天夜里,他们险些遭到愤怒而多疑的村民袭击。第二天得知,当时锣声一度就要敲响,召集全村人动手。传教士们解释清楚后,人群才散去。第三天夜里,船只停泊在村民与起义军的交火之间。第四天夜里——最难熬的一夜——他们在运河中漂浮的死尸之间度过。船只不得不在高度腐烂的尸堆中,挤开二三百码的路。死者中许多被起义军所杀,但更多是自杀。

抵达苏州后,传教士们受到忠王(Chung Wang)李秀成(Li-sen-cheng)的热情接待。此人被迫加入叛军,从普通一兵做起,已升为大将。洪仁玕被封为干王(盾王)后,天王(Heavenly Monarch)觉得有必要把他手下最能干的两员大将也封为王。于是李秀成称忠王,陈玉成(Chin-Y-ching)为英王(Ying Wang,英勇之王)。后者又称"四眼狗"(Sz'-yan Kow)。

忠王除了战功卓著,为人亦称正直,反对部下的暴行,保护受难的百姓。

访客们等了一个半小时,因为英王正在拜访他的兄弟首领。随后,在爆竹、音乐、锣鼓声中,他们被引至大厅,百名官员仆役,身穿红黄绸缎袍帽,分列两旁。他们表示不愿向这位大人物下跪,获准鞠躬,并在他面前站立片刻。随后被引至王的右侧,在觐见期间一直站在那里。

传教士们向王说明来意,王提及几条基督教主要教义,得知西方各国也信奉这些,很是满意。他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事要提,他们说有些同胞从事贸易,若他部下所占各省的丝绸贸易不受阻碍,就很好了。他答道天王也希望如此,会照章征税。他欣然接受了圣经和书籍的赠礼,并邀请一行人多住几日。随后他们行了与进门时相同的礼退出,被人用马送到高级官员连大人(Lien)府上,连大人盛情款待了他们一晚,应他们要求,又把他们送回船上。

他们注意到,太平军所到之处偶像尽毁;八字桥(Pa-ch-ih)庙宇墙上有告示,劝百姓抛弃恶俗迷信,敬拜天父,并向新朝统治者纳贡。若照此行事,可得优待,否则必受惩罚。

叛军首领们通晓许多基督教真理,一向称传教士为"我们的外国弟兄",说:"我们敬拜同一位天父,信奉同一位长兄(耶稣基督),何必不和呢?"士兵们却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

当时太平军意气风发,说照时局看,两年足可完成推翻清廷的任务。

传教士们回到上海不久,艾约瑟先生(Mr. Edkins)和杨格非先生各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忠王,一封来自干王洪仁玕,邀他们去苏州见干王。他们觉得非去不可,也十分牵挂此人,想鼓励他把真理传给叛军的可嘉努力,并向他提些建议供参考。

他们惊讶地发现,清军最远的军事据点距上海仅十英里,过了那里,一直到苏州,路上竟一个人也遇不到。他们经过一座清军所造、弃给起义军的浮桥。墙上贴着告示,劝百姓安居乐业,备礼物来做顺民。

一位乡民说:"皇帝是谁,是咸丰(Hien-fung,当今在位者)还是洪秀全,都没什么要紧,只要让我们照常过太平日子就行。"这是普遍的心声。

乡间残破荒凉。昔日繁华城市、商业市镇所在,如今只剩废墟。大多数地方是被清军烧的。起义军也有些暴行,但百姓说那都是新兵干的,受过较好教导的老太平军待人仁厚。

传教士们于1860年8月2日抵达苏州,当天即与干王会面。他多方打听他在上海差会的老朋友们,听说各地有人归主、西方有复兴,很是欢喜。他说:"基督的国必扩展,胜过一切反对;天朝结局如何且不论,这事毫无疑问。"随后他脱下朝服,屏退侍从,与他们密谈。传教士们接受了他共进晚餐的邀请,开饭前,应干王提议,大家唱了一首赞美诗并祷告。他选了麦都思博士(Dr. Medhurst)的一首赞美诗,亲自起调,音准而热忱。谈话全是宗教话题,他似乎不愿谈别的。

他说,他去南京的目的是传福音,但向族兄太平天王请示时,天王不听,执意提拔洪仁玕。他虽忠于叛军事业,却屡次说,在香港当助理传教士时,比当太平军的盾王更幸福。

第二天,传教士们去看洪仁玕,见他十分激动。他致外国列强代表的信件被退回,一位送信的外国商人告诉他,上海已被英法联军占领。前者他视为侮辱,后者视为破坏中立。传教士们说除了同情,别无他法能做,与他长谈之后,大家唱诗,干王热切祷告,愿纯正的基督教早日成为中国的宗教。这一幕永生难忘。之后传教士们收了些礼物,回家去了。

他们对此行十分满意,欣喜地看到干王是敬虔的上帝敬拜者,常读圣经和其他基督教书籍。

此时松江城被叛军重夺,杨格非先生创办并照管的兴旺教会,再度星散。

即便在上海,也几乎做不了什么直接的布道工作,因为人心惶惶。但这种动荡倒使传教士们得以照管南京的难民,艾约瑟先生和杨格非先生特别教导的有150至200人。当时传教士们恳切求告,愿这动乱归于秩序,也就不难理解了。

杨格非先生从苏州回来几天后的8月8日,起义军进攻上海。他们在城外不远处与清军激战,大败清军。随后直抵城门,若非英法联军的实心弹和霰弹迎头痛击,取城易如反掌。他们试图与城墙上的外国军官交涉,徒劳无功。星期一早晨,人们见他们向跑马场方向行进,立刻被击退。

很明显,起义军无意伤害外国人或其财产。传教士们后来听说,起义军对所受的接待大感惊讶,尤其因为他们事先未接到任何官方通知,说联军要守城抗拒。受挫后,他们很快消失了。

虽在上海受挫,叛军在别处却十分活跃,山西省又爆发了另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

1860年秋天,情形就这样持续着,杨格非先生决心大胆前往太平天国政府所在地南京,向天王求一道宗教宽容的上谕。同行的是英国浸信会差会的克洛克斯先生(Mr. Kloekers),以及两位会说广州话的本地弟兄。到南京约250英里,所经城镇都以显著的敬意接待他们,待之如弟兄。此行大获成功,求得的上谕准许所有传教士,无论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在起义军辖区内居住布道。上谕有些地方文辞华丽,在所难免,因为是天王十二岁的长子执笔的。他父亲请他写,是盼他关心福音的传播。以下摘录可得其大意:

"我听说外国教师杨格非(Griffith John)及其朋友,慕天国之道,敬信我的父(上帝)和我的养父(基督)……特来请求准许广传真道。但念目下正值战时,兵士散布四方,恐传教士随从乌合之众,或有损伤,以致酿成严重后果。但我深知这些(传教士)是诚实忠信之人,以与基督同受苦为不足道,因此我十分敬重他们。

"着诸王晓谕大小官员人等,对这些人务必和睦相待,切不可滋生争端;并要优待这些(传教士)。钦此。"

图四:上海街景
图四:上海街景

上海街景

太平军虽陷入许多严重的谬误,但基督教的种子无疑已种在首领们和早年入伙者的心里。他们做了一件好事:造成了一个真空——不仅捣毁了庙宇中的偶像,也在百姓心里造成了真空。传教士的工作,就是填补这个空虚。论到这道上谕,杨格非先生说:"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无知,而是清楚地知道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差别。"

当时在南京的大将忠王,请杨格非先生代他转告外国弟兄,表明他的看法如下:"你们得福音已一千八百多年,我们才不过八天。你们的知识应当正确广博,我们的必然有限不全。你们暂且包容我们,我们会逐步改进。福音只有一个,必须传遍天下。请外国弟兄们都知道,我们决心铲除偶像,栽种基督教取而代之。"

杨格非先生也写信证实了这一决心:"从苏州到南京,一路偶像尽毁。"他还告诉伦敦会总部:"叛军比清军领先了几个世纪。"

杨格非先生本打算离开上海去南京居住,但与年长弟兄们深思熟虑后,觉得当时还为时过早,因为两地交通几乎断绝,他将依赖叛军供养。这种依赖,恐怕会削弱他的影响力,损害差会。另一支英国远征队也即将溯扬子江而上,他提到汉口(Hankow)和九江可能开放。他初次提到汉口时说:"本会务必占领此地。中国再没有比这更重要、更吸引人的布道工场了。"这一预言已充分应验。多年后,伦敦会前任海外干事穆伦斯牧师(Rev. Dr. Mullens)——以其多国差会的阅历经验,堪称内行的评判者——访问汉口后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差会站点。"

当务之急是决定如何度过冬天。1859年秋到的一批年轻弟兄,能协助年长传教士做上海一带有限的工作,杨格非先生遂决定去山东省的芝罘,与艾约瑟牧师(Rev. Joseph Edkins)会合。他一向办事果断,很快安排妥当,于1860年12月底抵达芝罘。

英中之间的新条约向直接布道开放了北方各省。杨格非先生到芝罘后不久写道:"我们心里为这突然奇妙敞开的广大禾场满了喜乐,又为工人不足而几乎灰心。山东全省二千九百万灵魂,只有一个站点、两名传教士,算什么?直隶的二千八百万,扬子江两岸熙熙攘攘的众生,又算什么?简直什么都不算!教会若对元首不忠,对自己——世上光与生命之福的受托者——不诚,竟能袖手旁观吗?"

两位传教士并不气馁。有上帝站在他们一边,他们深信必成功;两人又都积极进取,不久走遍了芝罘附近几乎所有城镇乡村。

本省风景绝美。泰山是中国最高的山之一,山腰山麓布满宏伟庙宇,驰名中外。春天,朝山进香还愿的香客挤满道路。山东省又以孔子、孟子诞生地闻名。孔子卒于公元前479年,葬于曲阜,陵墓庄严,掩映在橡树林中。

杨格非先生很喜欢这里的人,比南方人更英武。偶像崇拜在他们中间根子没那么深,许多人似乎更容易受宗教感动,对至高的灵界之主有明确观念。他们宗族观念强,这是显著的社会特征,也被认为有助于福音进展。许多村庄,五百至五千人不等,全由一两个家族组成;影响一人就是影响全村;一位族中要人归主,全族都会恭敬聆听真道。

1月4日,传教士们访问福山县,拜访县官,问他对他们租房有无异议。县官和气接待,说两国如今已是一家,他没有异议。于是租了房子,天天在那里讲道。

1月24日,传教士们骑马前往登州府和黄县,书籍行李随后由骡子驮运。他们发现这一带的人睡炕(nikang)——方形或长方形的土台,夜间有烟道穿过加热。火常常天亮前就灭了,炕反倒吸热。南国人因此避睡炕。传教士们运气好,找到了木床。

旅途饮食极其简陋,但听众听道的专心给了他们充分补偿。几位听众表明自己以前在上海听过道。

艾约瑟先生身体不适,行程缓慢。一到登州,就被领到一家舒适的客栈,各衙门官员都派差役来盘问他们的来历。

"尊姓大名?"

"贵国何处?"

"从哪里来?"

"往哪里去?"

"身居何职?"

每个差役都问这一套。

杨格非先生把主日用在街头讲道散书上。除了专心听的,还有大群看热闹跟着的;不过也有人真心想知道这新道理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他独自骑马去黄县,讲道散书一个半小时。书很抢手,但有些谨慎的不敢收,因为这是头一回在当地散书,他们拿不准收下是否合宜、安全。这个城市虽大,论等级、人口和风景都不如登州。

第二天他们离开登州——十五万人口,风景壮丽。他们遗憾不能在这布道要地多花时间,不久美国浸信会的哈特韦尔先生(Mr. Hartwel)在此定居,遗憾遂消。当时起义军在山东进展神速,已逼近省城三十英里。鞑靼亲王僧王(Sung "Wang")两败于敌。鞑靼官员的虚弱,于布道工作倒是好事,因为这些满洲权贵恨基督教,铁板一块地反对它。杨格非先生当时写下的话,很快证明是真言:"鞑靼大军在北方的屡败和全军覆没,已彻底动摇了满洲的权势。它必倒塌。中国已无力量能扶持它。若外国列强不干涉,广西起义必胜。满洲人想扑灭这被他们愚蠢暴政点燃的火焰,无异想把天上的太阳吹灭。"

杨格非先生这段布道劳苦不久即告一段落,好让他进入那与他名字永恒相连的工场。

中国正处在一个极有趣、极激动人心的关头,他认出来了。他写信给差会说:"伦敦会先辈们想见而未见、马礼逊、马儒翰、麦都思等人勤恳流泪劳苦祷告想得而未得的,我们如今看见了、得着了。新条约开放了整个清军辖区,我经干王之手求得的上谕开放了起义军辖区……中国的四万万人,难道要因上帝子民的世俗和死沉,继续留在黑暗死亡中吗?从这片土地发出的呼声,难道穿不透我们的大学、学院和教会,在许多为基督奉献的心中激起配得上这紧急庄严时刻的回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