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吧,圣洁的爱,你被如此粗暴地放逐,
当邪恶、仇恨、恐惧与不义临到之时;
回来吧,欢欣的光,你消逝得如此迅速;
复苏吧,生命,被死亡熄灭了如此之久!
重新接好,重新系紧那被残酷折断的锁链,
它曾把这下界与那明亮的天堂相连;
在高处悬挂那永恒金色的标记,
宣告大地更新、世人蒙赦。
揭开那遮蔽了千古的幔子,
它把那上国与这下界隔开;
恢复那久被禁止的团契;
神啊,愿祢亲自来此居住。
——波拿博士(Dr. Bonar)
对在华传教工作最大的助益之一,是那纵横交错的江河运河之网,使这个庞大帝国的许多地方都易于抵达。其中最重要的是扬子江(Yang-tsi)。在中国,人们称它为"海洋之子"、"大江"、"中国之束带"等。每年有四五个月,最大的轮船可以上溯一千多英里;而汉口(Hankow)在上游七百八十英里处,远洋轮船一年四季都可抵达。杨格非先生(Mr. John)初次溯江而上时,江面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从南京(Nanking)往上,江水漫过两岸;平日里江面不过一英里宽,那时却宽达十至十五英里。有些地方江水与天际相接,茫茫一片,宛如内陆海;有些地方只见树梢露出水面,屋顶上还攀附着人。有时还能看见土地五谷之神端坐在高高的土丘上——那是某位信徒从被水淹没的神龛里请出来的,他相信这位神明能拯救祝福别人,自己却无力自救。
1861年6月21日夜里十一点,杨格非先生和威尔逊先生(Mr. Wilson)抵达汉口。那是一个美丽的月夜。武昌(Wuchang)城墙上下、汉阳(Han Yang)山顶,处处挂着数百盏灯笼。每夜都由一名苦力点亮,作用和美国内战时期的木头"贵格会大炮"(Quaker guns)一样:吓唬叛军——因为城墙和山上根本没有士兵防守。
杨格非先生早就听说过、读到过中国这个大商埠,心中多少次渴望一游。武昌、汉阳两城和汉口镇,恰好占据扬子江与其支流汉江(Han)交汇处形成的三个角。抵达后的第二天早晨,两位传教士登上汉阳山,极目远眺,景象壮丽。扬子江泛滥的程度超过往年许多,地势平坦的汉口完全被江水包围。十二年前也曾有一次大水,水位比1861年还高十二英尺。那一次,多数房屋半浸在水中,人们住在楼上,靠划船做买卖。这给居民带来严重损失,但与叛军造成的破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叛军四次进犯汉口。前三次,百姓未受骚扰,财产也得到尊重;但最后一次,百姓被官府逼着抵抗,后果惨不忍睹,整个地方化为一片焦土。然而此地生命力极强,杨格非先生觉得它仍是一派繁华商埠的景象:若得太平,一年之内便可恢复旧观。只是每当人们把今昔对比,总不免叹息嗟伤。汉口人口曾约一百五十万,店铺、货栈、庙宇以宏伟华美著称。十八省的人汇聚于此,交换大帝国各地的物产。人们告诉杨格非先生,沿汉江、扬子江两岸延伸的那条主街,往日长达十二英里。他说:"中国人把汉口称为'帝国之中心'、'帝国之心脏',真是名副其实。若得太平——从传教的角度看,它在我眼前展现出壮丽辉煌的异象。从这里出发,传教士可以轻而易举地深入整个帝国。"
中国灯笼店(CHINESE LANTERN SHOP.)
杨格非先生一向雷厉风行,抵达第一天就开始讲道;从那时直到如今,汉口每天都有福音被传讲,传教士的人数不断增加。当地人非常活泼,远胜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地方的人;他们不仅聚精会神地听讲,还热切而感激地阅读分发给他们的书籍。
杨格非先生和同伴很快考察了此地,看出尽管内战造成局势令人沮丧,这里却是建立传教中心的绝佳之地,无与伦比。从镇江(Chun-Kiang)到汉口一带,十年来一直是广阔的战场和军营。城池屡得屡失,江面几乎被封锁,贸易停顿,繁华的城市沦为一片凄凉。但传教工作占据了他们的全部心思;房子租定了,讲道继续进行。叛军曾宣扬过一些基督教的道理,"上帝"、"耶稣"的名号有些百姓也认得,有两三个人甚至提出异议,认为这与"妖怪"(当时人们对叛军的称呼,"Monsters")的道理无异。
8月6日,杨格非先生乘土船前往上海(Shanghai),把家人接到汉口。顺流而下途中,突遇狂风暴雨,小船眼看就要倾覆。船员除了一人之外,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认定必死无疑,一个个抖得像秋风中的白杨叶。好在风暴很快过去。杨格非先生于9月12日带着家人平安返回,旋即以极大的干劲恢复工作。
因没有正式的礼拜堂,讲道每天在杨格非先生住宅的一间大厅里进行,持续数小时。他有两位本地助手协助。听众来来去去,由十八个不同省份、因公来到汉口的人组成,此外还有本地居民。许多人迫切地打听耶稣的道理,所提的问题表明,他们比杨格非先生以往遇见的任何人都好问得多。几个人又来索取书籍和圣经单卷;有一个人让杨格非先生大为惊讶:他所学到的知识,以及他谈论父神、耶稣之死所成的赎罪、使徒保罗等题目时的准确流利,都令人刮目相看。
杨格非先生一向以怀柔的方式对待在位者,他把一本新约圣经和几部科学著作赠给道台(Tau-tai,汉口城的地方官)。大人不久便回访杨格非先生,令人惊讶的是,他对新约圣经表现出的兴趣,远胜过对其他书籍。
1861年8月,中国皇帝咸丰(Hien-fung)驾崩。他长期被一班守旧官员把持,那些人不愿与外国人往来,一心要把所有外国人扫出中华。这位驾崩的君主年仅二十六岁,却任凭一班不肖宠臣引他沉溺声色。宠臣中为首的是贪婪残暴的肃顺(Su-Shun);他与怡亲王、郑亲王(princes of I and Ching)等极端排外派组成摄政会议(council of Regency),辅佐年仅八岁的新皇帝。
然而这些官员不得人心,种种作为早已让他们在百姓眼中威信扫地。因此,当已故皇帝的弟弟恭亲王(Prince Kung)于1861年11月3日发动政变时,不仅皇太后(Empress-mother)站在他一边,政府的文武百官和百姓也都支持他。摄政会议的成员被逮捕,软禁在各自府中;财产被没收,大权落入恭亲王和皇太后手中。
摄政王肃顺(SU-SHUN, REGENT OF CHINA.)
按中国人的观念,肃顺应对先帝朝的弊政负责。于是在灵柩送入北京(Peking)宫中时,他被解除兵权、撤去侍卫,单独看管。政变之后,他被褫夺一切官职,降为普通士兵,穿着一件普通的羊皮袄,用一辆大车拉到北京菜市口(Cabbage Market)。唯一的欧洲目击者洛克哈特医生(Dr. Lockart)记述说:他下车时神情凶狠暴怒;稍一停顿,一群高官围了上来,片刻之间他被迫跪下。官员们向他鞠躬,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
这次政变对中国帝国影响深远。对外政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恭亲王精明地看出,中国既无法成功抵御列强,又要图强,除了改弦更张,别无他路。
政府更迭的影响很快遍及全国;再加上中国败于西方列强之手,又有太平军(Taipings)等叛乱作祟,国民的骄气被打了下去,百姓变得更加温顺,也更易接受外来的影响。外国人住在汉口,让百姓多了一份安全感,这也有助于培养他们对传教士的好感。官吏们对杨格非先生十分友好。知县两度来访,还写了几封亲切的信;布政使(Lieutenant Governor)则送来一道告示,让他贴在门口,严令兵民不得伤害骚扰外国人,违者严惩。杨格非先生趁此良机,得以在汉口最高层的社交圈中宣讲基督。一位官员朋友请他吃早饭,还邀了几位客人作陪,其中有一位湖南(Hu-nan)的武官。这位武官夸耀湖南人的荣耀和勇武,说他们绝无信耶稣的可能,耶稣的道理也绝无在湖南扎根之日。
"且慢,我的朋友,"杨格非先生说,"湖南人还不认识祂的位格和品格,所以眼下不能信祂;但不久他们会更认识祂,谁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人归向祂呢。"
"绝无可能,"那武官说,"我们有孔子(Confucius),耶稣不能和他比。"
"祂远比孔子高:一个属地,一个属天。我们西方圣贤多的是,但我们从不拿他们和基督相提并论。"
"可是,"武官说,"圣人都是天(上帝)所差来的。"
杨格非先生回答:"基督不仅是神所差来的,更是神道成肉身——神在肉身显现。"
这道理冒犯了武官的骄傲——古今中外,人人的骄傲都被这道理冒犯。但这次谈话又引出更多交谈,让传教士大得安慰。
1862年初,杨格非先生报告说,在神的祝福下,靠着谨慎不懈的劳苦,工作稳步进展。在此之前,他在汉口一直是孤身一人。新年过后不久,两位本地助手来与他会合,都是南京人。出现了几位诚恳的慕道者,但他们多是汉口庞大流动人口中的一员,不久就离开了。每天下午,大厅里挤满了人,杨格非先生和两位本地助手讲道四五个小时。他常向听众提问,好几次被他们知识的广博准确所折服。
一天,他问听众:上帝是谁?
一人大胆爽快地回答:"上帝是创造天地万物的主。"
"上帝是灵吗?"
"是。"
"有几位上帝?"
"一位。"
"可是中国人拜许多神,你怎么说?"
"都是假的,是人凭空想象出来的,或是死人被追封为神的!"
"被神化的人真是神吗?"
"当然不是;有名无实罢了。"
"那'玉皇'(Yu-'hwang)呢?举国上下都那么尊崇他,你怎么说?"
"他也是人造的神,不是真神。"
"耶稣基督是谁?"
"是上帝的儿子。"
"祂是上帝吗?"
"是。"
"祂为什么到世上来?"
"祂来拯救世人。"
"祂怎样拯救世人?"
"祂舍命救赎他们。"
"你从哪里来?"
"从黄州(Hwang-Chew)来。"(离汉口约五十英里的一座城。)
"你在哪里听到这些道理的?"
"在这里。"
"你听过几次福音?"
"去年听过两三次,还带了几本书回家。今天特地又来听你讲道,还想多求几本书。"
这只是众多听众中的一个例子,也显出新教的教导方式比天主教高明。天主教在中国已有五百多年历史:外国神父不讲道,除了本地代理人带来的慕道者,不与任何人接触;就连本地代理人也不公开讲道,只在相熟的人中间悄悄活动,偶尔给归信者发些书。
新教的方法,是向所有愿意听的人大声宣讲,把书籍单张尽量广散。其好处显而易见:天主教神父可能在一个地方住上几年,除了归信者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而新教传教士一到,就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他是传新道理的先生。每天有数百人听讲,很快就掌握了主要的道理。这些道理成了家庭、茶馆和其他公共场合谈论辩论的话题。谈论、发问、怀疑,都是人心转变必经的步骤。新教教导的另一个好处是:传教士虽定居一城,却能借着来往的商旅,把影响带到远方的城市和省份。1862年3月,一位老人来听杨格非先生讲道;杨格非先生问他以前听过福音没有,老人说多年前在上海听麦都思博士(Dr. Medhurst)和慕维廉先生(Mr. Muirhead)讲过。老人对拜偶像的愚妄似乎已深信不疑。
当时,许多听过福音的人想出于世俗动机加入教会。其中有个机灵的乡下男孩,拿着一封信来见杨格非先生。信上说,这孩子想学习基督教道理,以便加入教会。杨格非先生劝他每天来听讲。几天后他又拿来一张字条;本地助手一问才知道,乡下人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凡信教的人,每天能领到一点米;这孩子是被派来试一试的,若试成了,后面还有人跟着来。他一明白真相,立刻就不见了。杨格非先生常常在恳切讲解福音之后,被某个中国人木然一问浇一盆冷水:"信耶稣有什么好处?能给我们米吃吗?一个人进教会能领几个铜钱?"中国人就是这样!
当时杨格非先生写道:"我们在中国很少看到真正的归信——真正转向神的人。这是一块硬土。劳苦撒下去,收成却很少。有时我非常灰心,几乎要倒下。撒但有时用最地狱式的逻辑来跟我说话;但感谢神,祂赐我们得胜,我至今靠祂站立住了,将来也必靠祂的帮助坚持到底。请为我祷告。"
写下这段话整整一个月后——1862年3月16日,主日,汉口新教差会的第一位归信者受洗;6月8日,又有七人——四男二女——相继受洗。其中信仰感情最深的一位,原是观音教(Kwan-yin)的虔诚信徒。他似乎一直感到属灵的饥渴;尽管他所属的教派立意不算不高,其规条却未能更新他的道德;直到福音的光照进他的心,他才找到满足饥渴的东西。
劳苦十二个月,汉口的幼小教会已有十二名成员。加入教会后,他们受到细心的管教和训练,学习自治。杨格非先生编了一本小小的赞美诗集,文字浅显,人人能懂,又不至于太冒犯文人雅士的口味。他还编了一本小册子,专门回答听众常提的问题。
1863年8月12日,杨格非先生痛失同工——威尔逊牧师(Rev. E. Wilson)患痢疾,病了几天便去世。他为人坚忍、谦卑,判断稳妥。杨格非先生深感悲痛:威尔逊先生人品高尚,本可成为出色的汉学家和得力的传教士。他四年的传教生涯,刚够同工们认识他的价值、展望他大有可为的前程;他们看到的,却是他在世生命光明喜乐的终结。
杨格非先生请临终的同工留下祝福。
威尔逊先生回答:"我的祝福不值什么;不过,愿神祝福你——祝福你的灵魂、你的健康、你的家庭,你家中的每一位成员。也愿祂祝福你的工作,祝福本地教会;哦,愿你得着许多许多的灵魂,作你在那日的喜乐冠冕!"领受这祝福的人,已从圣灵得着许多凭据,证实这祝福确已应验在他身上。
抵达汉口后不久,杨格非先生的目光就投向邻近的武昌,认为那是开展传教工作的理想之地。武昌是湖北(Hu-peh)省会,也是湖北、湖南两省总督(Viceroy of Hu-peh and Hu-nan)驻节之地。它位于扬子江右岸,与对岸的汉阳府城(departmental city of Han-yang)隔江相望,离汉口很近;城墙周长约十英里,人口约四十万。武昌不仅地势优美,更是全国政治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杨格非先生看出,这里是打开两省的钥匙:如果武昌能向新教传教士开放,两省也就敞开了。
从没有哪位谋士定过更大胆的计划,也没有人如此坚定不移地执行;从没有人把人的品格与制度研究得更透彻,也没有哪位外交家用词行事比他更精明老到。汉口的一位本地布道员被派到对岸去租房子;房东们虽愿意出租,却不敢在未经官府许可的情况下把房子租给他。
既然必须经过官府,杨格非先生决定直捣源头,省却许多周折——直接去拜访总督。他先送上宗教和科学书籍,开路铺垫。关总督(Kwan)知道杨格非先生的身份,为人也一向慷慨大度,对外国人友好。在偏厅等了两个小时,杨格非先生才得蒙接见;总督大人亲自出来迎接,坚持请他坐上座,自己坐在下首。
总督谢过书籍之后,问了几个关于新约圣经作者和含义的问题,又请教传教士对中国三教的看法,并问基督教与三教有何不同。杨格非先生欣然抓住这个机会。当然,总督大人太讲礼数,不会反驳,甚至不会露出半点不以为然的样子——那将大失礼数。他大概一个字也不信传教士的话,表面上却听得津津有味。对于杨格非先生进入武昌的提议,他以传教士的安危为由,提出一两点小小的异议。百姓愚昧无知,他虽然很乐意
汉口布道所的建立 67
……若有洋教士住在那里,与他们相交甚笃,他也不忍心看他们受辱遭险。
杨格非答道:"宣教士若有必要,受些苦楚原是预备好的;但总督既驻节此城,威令行于全城,这样的必要本不该发生。"
"好吧,"大人接着道,"若这些顾虑在你看来不算要紧,你便有我的允准。两国如今已为一体,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好,甚好,"杨格非答道,"大人胸怀磊落,义正言宏。既两国一体、无事不可为,或可出示晓谕,告知百姓可将房屋出租;若大人以为不便,赐我一纸私函,出示相关人等,亦无不可。"
总督神色和蔼,说这两样都不必。他自会知会县令,嘱其尽力襄助,保此事成功。
谈罢,略用了些汤饼,杨格非便告辞而去。
他深知这口头应许眼下并无大用;但有了它,日后他若进了城,地方官要驱逐他便难以开口了,这倒值得高兴。
为试探大人的应许是否算数,他派了一位本地传道员过江再试。不料官府早已先下手为强。传道员所到之处,主人开口先问:"有房可租,只是不知租给谁用?可是租给洋人?"即便告诉他们,洋牧师已谒见总督,得了允准,也毫无用处。"空口应承,我们可不信。那一套哄洋人去吧。牧师若能拿到晓谕贴上墙,我们便认。"
关总督见过杨格非之后,第一件事,无疑是密令城中百姓:武昌城内,地亩一概不得租售与洋人。
杨格非继而去拜访县令。县令正忙于武举考试,杨格非便修书一封,告知自己已谒见总督,得允在城内居住,总督亦应许知会县令、嘱其相助。百姓无县令之令不敢租售地亩,还望县令晓谕百姓,杨格非感激不尽。
(图:衙门——官署内景)
杨格非 68
回信到时,只见词句华美、礼数周到,却荒谬绝伦——非中国官员写不出这样的信。信中承认杨格非在城内居住之权,凡力所能及无不愿为。大人既说了"可",他不敢说"不可";但自古以来,官府从不干涉百姓私产,此事他实在无能为力。信中建议杨格非自行深入民间买卖租约;若得成事,需要时他的交情与相助自可指望。
这封信将来或有用,眼下却比废纸不如。
杨格非让数星期过去,心意却愈发坚定。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前后,他觉得该重整旗鼓了。以自己名义买卖租约已告失败;而且除通商口岸外,洋人能否依法置产,本就成疑。他灵机一动:何不嘱首席传道员以自己的名义、为本地教会买地?若信教自由的条款还有半分意义,他作为基督徒自有此权。计议已定,便向传道员说明,对方即刻应承。教会一位执事是武昌本地人,也应允相助。杨格非嘱咐他们严守实话:若有人问起,绝不可否认地是要用来建礼拜堂。
数日之内,地便买下了。契据随即送往官署立案,取得官印,片刻未耽。
契据在手,杨格非可从容笑看官府将掀起的风暴。他在买地当日的日记中欣然写道:
"一八六四年一月二十日。今日已在武昌为本地教会购得一块地基。地处闹市主街,宽约六十英尺,长约一百六十英尺。待春节庆典过后,盼能在其上兴建适宜的房屋。困难仍在前头,但蒙上帝赐福,此举必成。"
原业主答应三月底前把地腾清交割。不料官府先已察觉。地主被传到知府衙门,被控把地卖给洋人的罪名。他矢口否认,说的全是实情:他根本不知此事与洋人有关。
知府道:"卖给谁你不知道,买来做什么我却知道。你即刻去见杨格非的助手沈子星(Shen-tsi-sin),告诉他:这地若留作私用,便随他留着;若是为传教之用,劝他趁早收手,还顾惜性命的话。"此话传到已是四月一日。次日,杨格非写信给知府,大意如下:
汉口布道所的建立 69
"余系英人,乃耶稣圣教之宣教士。按《天津条约》,凡传扬教导基督教者,均应得官府之保护与优待;本地信奉或教导基督教之华人,亦享同等权利。且英吉利臣民,有权享有他国臣民所得之一切权利、特权与优待。今本地华人既有权信奉并传扬基督教,自有权购置必需之房屋以供其用;英吉利臣民既有权享有他国臣民之一切特权,则余身为耶稣圣教之宣教士,自有权居于武昌——罗马天主教之神父亦居于此。此外,余初到之时曾谒见总督,禀明职任与工作性质,恳请允准在武昌开展工作。
"大人待余甚礼,当卫理公会宣教士考克斯牧师(Rev. J. Cox)及数位华官之面,公开允准,并言两国既为一体,无事不可为。大人何等人物,岂有轻举妄动、空言无实、出尔反尔之理。又,县令复余之函中,亦承认总督已允准,并请余自行往民间买卖租赁,保证力所能及必尽力相助。此函今在余手,随时可出示。
"余既有条约之权在武昌开展工作,又得两省最高长官之允准,又奉县令之劝自行租买,故请本堂首席助手前往购地。地旋购定付讫,契据亦经官府立案盖印。兹附旧契抄件一纸,足见此交易处处合法有效。余一切皆严守公义互惠之大义而行,昨日忽闻原业主不肯交地,谓官府宣称宣教士无权在武昌城居住传教。此事果真乎?莫非地主误会了大人之意?务请查明,饬令有关人等即速交地。"
杨格非 70
知府回信甚礼,允诺照办,数日内告知结果。
这封信却在官场掀起轩然大波,众官员被召至总督衙门商议。当务之急是:"如何把这蛮夷挡在城外?"议论的大意是:"说他无权在此,行不通——正如他所言,天主教的神父们就住在这里。怪他事先没跟我们打招呼,也没用——他确实见过大人,虽然那应许不过空话,我们却不能明说。何况县令那封信如今在他手里。还有契据,已正式立案盖印。还能怎么办?"
署理汉口道台主张不要干涉,让杨格非收地,因为在这样的案子里,抵抗毫无用处。此议被否决。另一人献计:可告知杨格非,此地系官产,私自出卖之人并无产权;因此契据须交还官府,价款退还杨格非,另觅他地。众人对此妙计大为倾倒,以为武昌或可免此"大难"。他们万没想到,这看似高明的念头,只会让他们败得更惨、更公开。这一次,谎言反噬了造谎者。他们若能花些时间,把这位精明的宣教士琢磨透——就像他琢磨透他们那样用心——该有多好。
不到三天,知府允诺的信到了杨格非手里,内容正是官府商定的那一套。
汉口布道所的建立 71
杨格非复信:此地必是卖主私产,旧契为证,确凿无疑。凭这般借口,契据断不能交还,务请即速过户。
此后,此事成了公众话题,士绅百姓纷纷上书官府,恳请不许宣教士在他们名城内建屋。二三百人一队,屡屡结队围堵官衙,哀求大老爷万不可放蛮夷携其邪说入城,毒害人心、败坏风俗。城墙上贴满告示,痛斥杨格非在武昌建屋之举,号召百姓竭力抵制,威胁凡相助之华人必遭报复,并发誓房屋一起便即拆毁。这些举动,多半是官府在背后煽动。
在这场喧嚣中,杨格非两三次拜访知府,双方书信往来数封。知府见要宣教士全盘放弃已无希望,便转而求妥协。他所提的方案,自以为中国人的机巧周旋能占上风:只要杨格非肯放弃此地,官府愿另为他觅一块地。
杨格非看出,官府一心想速了此事,只是碍于颜面——已宣布此地为官产、私卖非法,不便再交给他——便表示愿意以另一块同样便利、同样好、同样便宜的地来换。
官府以为这下拿住了宣教士,先想把他打发到某座山顶上去,不成,又想把他塞进偏僻后巷深处。试了几回,徒劳无功,这才拿出一块杨格非觉得可以接受的地。宣教士又胜一局,但这只是他成功的首付。
知府不得不亲自陪杨格非看地、督率丈量。这差事于他必是奇耻大辱,但上命难违,别无选择。
事毕,知府问:"这块地,你看如何?"杨格非答:"暂且将就用吧,虽不如先前那块中意。若肯按我的价钱给我,我便要了。"
知府答道:"此事拖得我们都厌了,只求速结。银钱原是小事。你若说定要这块地、交还原地的契据,我们便心满意足,从此永结太平。你出什么价?"杨格非报了价,又说,若按原先付的那笔高价,他宁要先前那块。
杨格非 72
关于价钱书信往来两三天,地最终以略高于杨格非出价的价格卖给了他。这一次,契据由知府、知县亲自拟定,一八六四年七月十六日送到杨格非手中;他即刻把契据转到伦敦会名下,并以伦敦会名义在汉口英国领事馆立案。最辉煌的胜利还在后头:事定之后,官府随即出示晓谕,告知百姓此地已由杨格非购得,他按条约有权在彼建造房屋、开展传教工作。
人的忿怒终要成全他的荣美,人的诡诈终要服事他的旨意。他仆人的目标是进入武昌、开展工作,如今完全实现。一位与会官员转述的官府议事记录证明,争执的核心是进入之权,而不只是一块地。这场激烈持久的争斗,给布道所做了任何手段都做不到的宣传;官府编造的谎言反成了他们的软肋,迫使他们不得不发出那纸最宝贵的晓谕,批准为"耶稣圣教"建造敬拜之所。武昌既是省会,此举等于向天下宣告了官府的折辱,邻近各城官民无不注目宣教士的胜利,也宣告了两省向有系统的宣教工作敞开大门。
与这班几乎不会说真话、不会行正事的官员缠斗近四个月,至此落幕。本地执事和传道员曾多少次心焦如焚,半夜里来找杨格非求安慰。
武昌传来的坏消息常把他们吓坏,杨格非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他们的心。事后,官府、士绅一反常态,温文有礼。也当一提:英国领事在这段艰难岁月里尽力相助,杨格非对他的同情深表感激。
杨格非所建房屋包括:一座宽敞的礼拜堂、供外籍宣教士居住的两间屋、一所本地传道员的住宅、两间大学堂;半数地皮留作将来建医院或施药所之用。
地皮连房屋共费约五百英镑,几乎全由汉口的欧洲侨民捐集。杨格非只消开口,捐款便欣然汇集。
本地传道员鲍祥生(Pau-seang-sang)受托主持其事。他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商人,家境宽裕,已退出商界,把全部时间精力献给布道所的工作,贡献卓著。
汉口布道所的建立 73
应伦敦会董事会之请,穆伦斯牧师(Rev. Dr. Mullens)在离东赴任该会联席干事之前,到各华人布道所巡视。
他乘鄱阳号轮船(Po-yang)溯扬子江而上,太平军所造成的惨状令他痛心。他写道:"江以南纵深数十里,尽被叛军蹂躏得惨不忍睹:城镇成打地被焚毁,百姓死于杀戮、瘟疫、饥荒者以百万计。抵达次晨,我们渡江到武昌。站在城中那座山顶,俯瞰脚下三座城垣与大江,我不禁觉得,无论在印度还是在中国,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宣教工场。武昌是省会,人口众多,不乏最有体面、最有影响的世家。汉口是通商大埠,是我所见最繁忙、最拥挤、最活跃、最富庶之地。大街闹市店铺林立,货品丰饶;小街巷弄也密密匝匝,人头攒动。
"布道所位于华界北端,地势甚佳,空气清爽。两所宣教士住宅连为一栋,建造坚固,皆有楼上房间,南面有宽敞回廊,底层架高三英尺以防潮。园子不大,沿南墙的一所男校刚刚落成。
"布道所的礼拜堂在城中心,主街之侧,建筑甚佳,正宜作集市礼拜堂之用,后面有传道员住宅和男校课室。我有幸听慕维廉先生和杨格非先生先后讲道;前者一登台开口,五分钟内便聚满了听众。武昌城北门附近又有一座礼拜堂,建造亦佳,备有宣教士来访时住的房间、传道员住宅和学堂。我细看了杨格非为伦敦会在汉口所成就的一切,深感欣慰;其建筑的规划、式样、做工,以及选址,无不极佳。
杨格非 74
"诸位想必和我一样,早已认定这样的地势于宣教工作价值极高;但我郑重告诉诸位,实地所见远超我的期望。而我们的弟兄杨格非先生,更令我欣喜地看到,他与本会最高宗旨完全一致,处处维护本会利益,以卓越的判断与审慎,完成了托付给他的工作——他是汉口布道所的创立者。"
这位最内行的评论家,对布道所的物质面貌与影响百姓的机会,作出了如上评价。
此时汉口教会已有会员四十二人,另有慕道友数人;受洗者共四十六人,其中两人被开除,两人已存着信心离世;又在蔡甸(Tsai-tien)设立了一个兴旺的分堂,由卢向阳(Lo Hiang-Yung)照管,有会员八人。